尋常見樓珩總是男子裝束,今日沐浴之后,宋嵐煙為她備下的是女子常服。
淺云月白,都是淡雅肅靜的顏色,穿在樓珩身上,不覺寡淡反而突出她的眉眼如墨染,臉頰似桃花。她束發仍舊不變,大概是懶得梳,只是簪上一朵細細的小白花,因她在孝期。
若說宋嵐煙是山間裊裊而起的云霧,言笑輕柔;那樓珩就是山澗里的一股清泉,叮咚清脆,純澈至極。
樓珩來至眼前,也不知道先向皇長子諸人行禮,只對宋嵐煙笑一笑。轉眼望著孟明山懷里的糖葫蘆,樓珩問:“仙靈將軍,不做將軍,來賣糖葫蘆嗎?”
樓珩不會開玩笑,她挺認真,倒把李嘉世惹笑了。
李嘉世來接阿珩的話,不叫她覺得拘束,便也向著明山笑道:“孟老板,一串要賣幾個錢啊?”
孟明山道:“五兩銀子買了這三十來根,一根算下來倒要一錢多呢。殿下要吃,也得先付錢。”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出來問嘉世要錢。
李嘉世瞅著他,從袖子里掏了一陣,只掏出一個空空的拳頭來放在孟將軍的手上,腆著臉道:“你知道的,我從來沒有錢。”
皇子身上哪有銅臭味。
大約是樓珩在這里,孟明山也開起皇長子的玩笑:“殿下,沒有錢,你去借也好呀,不好空口吃白食的。”
李嘉世瞇著眼睛:“我貴為皇長子,你叫我開口去問別人借錢?天家顏面何存?”
孟明山將糖葫蘆放在身后,道:“貴為皇長子,更沒有白吃人的道理。”
李嘉世清了清嗓子,轉過身來問宋嵐煙道:“大管家,給點錢花花。”
宋嵐煙也來湊熱鬧,不肯拿出錢來,端出一副管家婆的樣子:“殿下,您忘啦?詹事老爺年底要清庫,銀子出不來。這一路上花銷也不少,帶來的錢幾乎都用盡了。現在您庫里還有幾只皇上賞賜的金元寶。只是這金元寶不好絞開,一個重五兩。您要的話,我去領一個?”
李嘉世瞪著眼睛:“瞎鬧,哪里的糖葫蘆用金子買!”
宋嵐煙道:“再不然,您還是四處借一點。”
李嘉世道:“我現問你借——你身上,一二錢總是有的吧?”
宋嵐煙輕吭了一聲,伸出五個手指,道:“五分利息,按天算。”
李嘉世瞪著眼睛:“我平時不少虧待你們幾個,怎得我借點錢,你們都吝嗇成這樣子。”
孟明山嘟囔了一聲兒,大家都沒聽清,李嘉世不滿:“有什么話就大聲說嘛!”
宋嵐煙替孟明山說話:“自打您到了定西,吃喝住行,處處要錢。這幾個月來,您倒是慷慨,見人就發錢,都是隨要隨給。從京城帶來的銀子,跟不上您花錢的速度。”
幾個人正在互相取笑,卿明遠遠走來,也上前湊熱鬧。聽了大哥沒錢,他從袖子里挖出幾個錢來:“我倒是有些零碎錢,大哥,給你用。”
嘉世喜不自勝,指著宋嵐煙和孟明山道:“還是親兄弟靠譜。你兩個等著瞧,總有一天我必報今日之仇。”
孟明山收了錢,方才把糖葫蘆分給眾人,又叫過兵士來,將剩余的各自分送。宋嵐煙又攔下兵士多取了一個,因她記起:“褚太醫這幾天十分辛苦,和郭大人兩個為了元帥的病,早熬人,晚點燈,還抽空照顧樓姑娘,我替他多拿一個才好。”
嘉世問:“元帥的情況如何呢?”
嵐煙微微搖頭:“褚太醫說,元帥已是油盡燈枯之勢,沒有挽回的余地。他們現在的努力,不過是保住元帥的精氣,以等來陛下的明詔。”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沉默。
嘉世的糖葫蘆咽下去:“八百里加急的奏章,今日就會到達宮中,我相信,陛下會認可我的建議。”
卿明低頭不語。
闡明西北疑云后,嘉世在奏章中非要加上對孟元帥的王位請封,提請陛下封孟元帥為異姓王。
——那時大家都知道,陛下遲遲不肯立嘉世為儲的原因之一,就是害怕孟家勢大。嘉世要給自己親舅舅請封,其實有些不妥。
但這不是卿明能置喙的問題,所以他只能由著嘉世去寫。他在意的問題是,陛下會不會看透奏章下面的實情,會不會同意這封奏章,從而將阿珩從這一切波譎迷云中抽離出來。
雖然郭紫和褚逢春對孟遠川的情況表示不樂觀,但大家都看出來孟遠川的精神還算不錯。今日天氣好,他尚還坐在廊下,一面賞梅,一面和樓珩說笑:“往日你總是木頭人一樣,今日帶著這個護兜,反倒顯得活潑。”
樓珩說:“平日您總皺著眉頭,這幾天不皺了,才發現您兩條眉毛長得挺開,像不認識似的。”
兩個人哈哈大笑,一個不像受了傷的,另一個不像快要死的。
孟興端來藥:“元帥,到喝藥的時間了。”又瞥了一眼樓珩,“你也到喝藥的時間了。”
樓珩撇嘴:“小孟將軍比郭大人還嚴格,簡直神傳了郭大人的脾氣。”
孟興道:“我從前以為你是個啞巴,現在看來并不是,你話多得很。”
看著孟遠川喝過藥,孟興去了。孟遠川咂嘴笑道:“樓珩,你的身子可還行?我從未見過你舞長劍,你舞一曲,我瞧瞧。”
樓珩道:“我半個身子不好動,但招式卻還記得,若是舞得不好看,您別見怪。”說罷,抽出了孟遠川的長劍,在如霧如海的梅花林中起勢。
矯如驂龍,利如雷霆,君子行止,風姿無雙。
在禪香裊裊中,孟遠川的神思逐漸有些模糊了。阿珩的身影逐漸和記憶中小師弟的身影重疊,他們都是這般身型流暢,如玉如風。
二十多年前,師傅將自創的“君子行止”劍法傳給了小師弟。小師弟拍著他的肩頭來炫耀:“大師兄,你可別惱火。你這樣的大塊頭,該去做天下兵馬大元帥。君子行止這樣的飄逸劍法,只適合我這種江湖俠客。”
“李符。”少年孟遠川拍走師弟的手,沒有好臉色:“我做不做得成兵馬大元帥還不一定,可你是皇子,你永遠做不得江湖俠客。”
年少的光陰一晃而過,師傅也飄然仙去,朝堂前后他們彼此再也沒有互稱師兄弟,這段關系永遠埋藏在爾虞我詐的權利場下。
他屠城清兵的那日,師弟李符單人單騎從開州跑過來,指著鼻子罵他殘暴不仁,雙方吵了個天翻地覆。師兄弟不歡而散,自此在政見上總是你左我右,你東我西,互不相讓。再后來,孟家的勝仗打下了半個天下,也打斷了李符的腿。
落魄的李符在西北,寧可守著一個死人小廟過日子,也沒有來求他師兄的幫助。
扣押國寶東窗事發,捉拿李符的圣旨到了西北,孟遠川光是點兵就花了兩個多時辰。后來李符跑了,他又虛張聲勢去抄家,抄了好幾個月。
直到他見到樓珩,一眼就看出她的刀是華旭子師傅贈與兩個愛徒的。一瞬間孟遠川就放下了幾十年恩怨,選擇相信這個瘋瘋癲癲的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