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北境的天說變就變。
前幾天還艷陽高照，曬得人脫皮。一夜北風(fēng)，氣溫驟降。
清晨起來，地上結(jié)了一層薄霜，在朝陽下閃著細(xì)碎的光。
蕭宸站在田埂上，哈出一口白氣。
“霜降了。”他喃喃道。
身邊，老農(nóng)陳伯佝僂著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是時候了。霜麥最經(jīng)不起凍，霜一打，麥粒就掉。得趕緊收。”
放眼望去，三千畝霜麥，金黃金黃的一片。
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在晨風(fēng)中輕輕搖晃。
這是寒淵城有史以來最大規(guī)模的種植，也是三千多人一季的希望。
“明天開鐮。”蕭宸說。
“明天？”
陳伯一愣，“王爺，三千畝地，咱們?nèi)耸植粔虬　M打滿算，能下地的不到一千人。一人三畝，得收三天。萬一下雨……”
“那就加人。”
蕭宸斬釘截鐵，“軍務(wù)司、工造司，除了必要的守衛(wèi)和工匠，全部下地。民政司所有能動的，也都下地。本王親自帶頭。”
“這……”
陳伯猶豫，“王爺，您身份尊貴，怎么能……”
“在寒淵，沒有王爺，只有種地的人。”
蕭宸打斷他，“去傳令吧。明天卯時，所有人，帶上鐮刀、繩子、扁擔(dān)，到田里集合。收一畝，計十工分。收得多，獎得多。”
“是！”陳伯不再多言，轉(zhuǎn)身去傳令了。
消息傳開，全城轟動。
王爺親自帶頭收麥子？
這在大夏朝是聞所未聞的事。皇子皇孫，哪個不是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
可靖北王不一樣，他來寒淵三個月，修城墻他搬過石頭，挖煤礦他揮過鎬頭，現(xiàn)在又要下地割麥子。
“王爺……真和咱們一樣啊。”有老人抹淚。
“那咱們還等什么？干！”
“對，干！不能讓王爺一個人累著！”
第二天天沒亮，田里就聚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足足兩千多人。
除了必要的守衛(wèi)和工匠，能來的都來了。
男人、女人、老人、半大孩子，每人手里都拿著工具——鐮刀不夠，就用柴刀，用菜刀，甚至用磨快的鐵片。
蕭宸也來了。
他換上一身粗布短打，褲腿挽到膝蓋，手里拿著一把嶄新的鐮刀——這是工造司特意為他打的，雖然粗糙，但鋒利。
“鄉(xiāng)親們，”他站在田埂上，聲音在晨風(fēng)中傳得很遠(yuǎn)，“今天，咱們收麥子。這麥子，是咱們一季的心血，是咱們過冬的口糧，是咱們寒淵城的命根子。所以，一粒都不能浪費，一顆都不能丟。”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我蕭宸，今天和大家一起干。我干多少，大家監(jiān)督。我要是偷懶，大家盡管罵。但我相信，咱們寒淵人，沒有一個孬種！”
“沒有！”人群齊聲高呼。
“好！”蕭宸揮起鐮刀，“開鐮！”
“開鐮——！”
兩千多人，像潮水般涌進麥田。
唰——唰——唰——
鐮刀割斷麥稈的聲音，此起彼伏。男人在前頭割，女人在后面捆，孩子在后面撿掉落的麥穗。老人干不動重活，就坐在田埂上，把麥穗搓下來，裝進麻袋。
蕭宸彎著腰，一刀一刀地割。動作不算熟練，但很穩(wěn)。汗水很快濕透了后背，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染紅了鐮刀把。但他沒停。
王大山、趙鐵、張猛，這些將領(lǐng)也都在地里。他們比蕭宸熟練得多，畢竟都是窮苦出身，小時候都干過農(nóng)活。張猛雖然是將門之后，但父親早亡，家道中落，也吃過苦。
韓烈年紀(jì)大了，干不動，就負(fù)責(zé)調(diào)度。哪塊地人手不夠，他就調(diào)人過去。哪塊地麥捆太多，運不過來，他就組織人搬運。
福伯帶著幾個婦人，在田頭支起大鍋，熬粥，蒸饃饃。干到中午，每人一碗稠粥，兩個饃饃，一塊咸菜。雖然簡單，但管飽。
吃完接著干。
從日出到日落，沒人偷懶。
天黑時，三千畝麥田，收了一半。
“明天接著干！”蕭宸直起腰，只覺得腰像斷了似的疼，手上火辣辣的，全是血口子。但他臉上帶著笑，“今天，咱們收了一千五百畝！了不起！”
人群爆發(fā)出歡呼。
雖然累，雖然苦，但看著那一堆堆金黃的麥捆，心里是踏實的。
第二天，第三天。
三千畝霜麥，全部收割完畢。
打谷場上，麥垛堆成了山。脫粒、揚場、裝袋，又忙了三天。
最后一袋麥子過秤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伯拿著算盤，哆哆嗦嗦地算。算了三遍，抬起頭，老淚縱橫：“王爺……三千畝地，總產(chǎn)……四千五百石！”
四千五百石！
平均畝產(chǎn)一石半，達到了霜麥的極限！
按照之前的約定，二八分成——城主府收兩成，九百石。農(nóng)戶留八成，三千六百石。
三千六百石，分給一千多戶，每戶能分三石多。省著點吃，夠吃大半年。
而城主府的九百石，加上之前剩下的糧食，夠支撐到明年開春。
寒淵城，終于有了自己的糧食！
“萬歲！”
“王爺萬歲！”
“寒淵萬歲！”
歡呼聲震天動地。
蕭宸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濕了。
這三個月，他提心吊膽，夜不能寐，就怕糧食出問題。現(xiàn)在，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
“陳伯，”他對陳伯說，“你組織人，把糧食分下去。按戶分，按工分分，公平公正，誰也不能多占，誰也不能少拿。”
“是！”陳伯擦著淚，“王爺放心，老朽一定辦好！”
糧食分下去那天，寒淵城像過年一樣。
家家戶戶都飄出飯香——不是稀粥，是干飯！不是野菜，是實實在在的米飯！孩子們捧著飯碗，蹲在門口，吃得滿嘴流油。老人們邊吃邊哭，說這輩子沒吃過這么飽的飯。
蕭宸站在城墻上，看著城里裊裊炊煙，聞著空氣中彌漫的飯香，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這是他一手締造的。
這座城，這些人，這炊煙，這飯香。
都是他的。
“王爺，”張猛走過來，低聲道，“周勇在地牢里鬧絕食，說想見您。”
蕭宸臉上的笑容淡去。
周勇。
這個差點讓寒淵斷糧的罪魁禍?zhǔn)祝呀?jīng)關(guān)了一個多月。是時候處理了。
“帶他來見我。”
地牢里，周勇瘦得脫了形。
一個多月不見天日，吃的是粗糧，喝的是涼水，身上還帶著傷。曾經(jīng)的邊關(guān)守將，現(xiàn)在像個乞丐。
看見蕭宸，他撲到牢門前，嘶聲道：“王爺！王爺饒命！末將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求王爺給條活路！”
蕭宸坐在椅子上，靜靜看著他。
“周勇，你劫朝廷賑糧，私通草原，按律當(dāng)斬。”
“末將知罪！末將知罪！”周勇磕頭如搗蒜，“但末將戴罪立功了啊！末將把四皇子的勾當(dāng)都說了，把信鴿都交出來了，王爺……”
“所以本王留你到現(xiàn)在。”蕭宸打斷他，“但你犯的罪，太大了。不殺你，難平民憤。殺了你，又可惜。”
周勇聽出話里有話，眼中燃起希望：“王爺……王爺有什么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蕭宸看著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道：“本王可以給你一條生路。但這條路，不好走。”
“什么路？”
“去草原。”蕭宸說，“你不是和蒼狼部有聯(lián)系嗎？本王送你過去。你告訴哈爾巴拉，就說四皇子要殺你滅口，是本王救了你。你愿意投靠蒼狼部，為他們效力。”
周勇愣住了。
去草原？投靠蒼狼部？
這是……當(dāng)細(xì)作？
“王爺是想讓末將……”
“對。”蕭宸點頭，“本王要你在蒼狼部站穩(wěn)腳跟，取得哈爾巴拉的信任。然后，把蒼狼部的一舉一動，都傳給本王。”
“這……”周勇猶豫，“萬一被發(fā)現(xiàn)了……”
“發(fā)現(xiàn)了，你就死。”蕭宸淡淡道，“不去，你現(xiàn)在就死。選一個。”
周勇咬牙：“末將……末將去！”
“好。”蕭宸站起身，“本王會安排人送你出關(guān)。到了草原，怎么說，怎么做，本王會教你。但記住——”
他走到牢門前，盯著周勇的眼睛：“你一家老小，還在京城。你要是敢背叛本王，或者陽奉陰違，本王保證，他們一個都活不了。”
周勇渾身一顫：“末將……末將不敢！”
“諒你也不敢。”蕭宸轉(zhuǎn)身，“準(zhǔn)備準(zhǔn)備吧，三天后出發(fā)。”
處理完周勇，蕭宸回到公堂。
韓烈已經(jīng)在等他了。
“王爺真要放周勇去草原？”韓烈問。
“不放怎么辦？”蕭宸苦笑，“殺了他，四哥那邊就斷了線索。留著他，浪費糧食。送去草原，好歹有點用。”
“可萬一他真投靠了草原人……”
“他不會。”蕭宸很篤定，“他一家老小在京城，四哥手里。他要是敢背叛我，四哥第一個殺他全家。他只有老老實實給我當(dāng)細(xì)作，才能保家人平安。”
韓烈嘆服：“王爺思慮周全。”
“也是沒辦法。”蕭宸坐下，揉了揉太陽穴，“草原那邊，咱們不能一直被動。得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周勇雖然不堪大用，但好歹是顆棋子。”
“那接下來，王爺有什么打算？”
“接下來，”蕭宸眼中閃過精光，“該賺錢了。”
“賺錢？”
“對。”蕭宸攤開地圖，“寒淵現(xiàn)在有糧了，暫時餓不死。但要想發(fā)展，光有糧不行，還得有錢。有了錢，才能買鹽，買布，買鐵，買一切咱們需要的東西。”
“王爺想做生意？”
“不。”蕭宸搖頭，“我想開礦。”
“開礦？”韓烈一愣，“煤礦和鐵礦，不是已經(jīng)在開了嗎？”
“開得不夠。”蕭宸手指敲著地圖，“我要大規(guī)模開采。煤，不止用來取暖，還能煉鐵，還能賣錢。鐵，不止用來打農(nóng)具，還能打兵器，還能賣錢。”
他頓了頓，看向韓烈：“韓老丈，你說，一車煤，運到榆林鎮(zhèn)，能賣多少錢？”
韓烈想了想：“榆林鎮(zhèn)煮鹽，需要大量煤。一車煤，約莫五百斤，能賣……二兩銀子。”
“那一車鐵呢？”
“鐵更值錢。一車鐵，能賣十兩。”
蕭宸算了一筆賬。
煤礦現(xiàn)在日產(chǎn)千斤，一個月三萬斤，合六十車。全賣了，能得一百二十兩銀子。
鐵礦現(xiàn)在產(chǎn)量低，一個月只有十車。全賣了，能得一百兩。
加起來，一個月二百二十兩。
看起來不多，但這是純利潤。而且，隨著開采規(guī)模擴大，產(chǎn)量還會增加。
“但有個問題。”韓烈說，“咱們沒有車隊。靠牛車、驢車，一趟運不了多少。而且路上不安全，土匪、馬賊，還有可能被定北關(guān)卡要。”
“車隊可以組建。”蕭宸說，“秋收完了，農(nóng)閑了，可以組織人跑運輸。安全問題，可以讓靖北營護送。至于定北關(guān)……”
他冷笑：“周勇走了，定北關(guān)現(xiàn)在誰管事？”
“副將李茂，是周勇的心腹。”
“那就好辦了。”蕭宸說，“周勇‘失蹤’了，李茂肯定慌。咱們派人去‘慰問’一下，送點禮，就說以后咱們的商隊過境，請他行個方便。他不敢不答應(yīng)。”
韓烈明白了。
這是要打通商路。
“可咱們現(xiàn)在，沒有本錢啊。”韓烈說，“組建車隊要錢，打通關(guān)系要錢，送禮也要錢。”
“本錢我有。”蕭宸從懷里掏出一張銀票，“朝廷送來的那一千兩銀子，雖然被克扣了，但還有八百兩。先拿出來用。”
“可那是賑災(zāi)銀……”
“用在正道上，就是賑災(zāi)。”蕭宸說，“車隊組建起來，能掙錢。掙了錢，就能買更多糧食，養(yǎng)活更多人。這比直接把銀子發(fā)了，更管用。”
韓烈無話可說。
王爺?shù)哪X子，轉(zhuǎn)得太快了。他跟不上。
“那……那具體怎么做？”
“分三步。”蕭宸掰著手指，“第一步，組建商隊。選五十個精壯漢子，二十輛大車，五十頭牲口。由你帶隊，先去榆林鎮(zhèn)，把煤賣了，換鹽回來。”
“第二步，打通關(guān)系。我讓張猛陪你去定北關(guān)，見李茂。該送禮送禮，該說話說話。務(wù)必讓他點頭。”
“第三步，”蕭宸眼中閃過精光，“等商路通了，咱們就不止賣煤賣鐵了。草原的皮貨、馬匹，咱們也可以收。南方的絲綢、瓷器，咱們也可以賣。寒淵，要做北境的商貿(mào)中心。”
商貿(mào)中心。
這四個字，讓韓烈心跳加速。
如果真能做到，那寒淵就真的活了。不再是苦寒之地，而是四通八達的寶地。
“老朽……老朽這把年紀(jì)，還能做這么大事？”韓烈聲音發(fā)顫。
“能。”蕭宸看著他，“韓老丈，你在北境四十年，人熟地熟。這事，非你不可。”
韓烈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王爺如此信任，老朽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把這事辦成！”
“好。”蕭宸扶起他，“那就這么定了。三天后，商隊出發(fā)。”
三天后，寒淵城第一支商隊，整裝待發(fā)。
二十輛大車，裝滿了煤塊。五十頭牲口——有牛，有驢，有騾子，都是這幾個月從各處搜羅來的。五十個漢子，都是精挑細(xì)選，能打能扛，還會趕車。
韓烈?guī)ш牐瑥埫妥o送。
蕭宸親自送到城門口。
“韓老丈，一路小心。”他遞過一個水囊，“這里面是酒，冷了喝一口，暖暖身子。”
韓烈接過，眼眶發(fā)紅：“王爺放心，老朽一定把事辦成。”
“張猛。”
“末將在！”
“保護好韓老丈，保護好商隊。遇到麻煩，能談就談，談不攏……就打。但記住，咱們的目的是做生意，不是打仗。”
“末將明白！”
“出發(fā)吧。”
商隊緩緩啟程，向著榆林鎮(zhèn)方向而去。
蕭宸站在城墻上，目送他們遠(yuǎn)去，直到變成小黑點，消失在地平線。
這是他下的又一步棋。
商路通了，寒淵就有了活水。
有了活水，這座城才能真正活過來。
“王爺，”王大山走過來，“周勇已經(jīng)送走了，按您的吩咐，給了他一些干糧，一匹馬，讓他自己去草原。”
“嗯。”蕭宸點頭，“派人遠(yuǎn)遠(yuǎn)跟著，看他是不是真去草原了。如果是，就回來。如果不是……”
“末將明白。”王大山眼中閃過殺機。
“還有，”蕭宸轉(zhuǎn)身，“秋收完了，該練兵了。從明天起，靖北營、寒淵營，加強訓(xùn)練。冬天快到了，草原人該來了。”
“是！”
寒風(fēng)漸起。
北境的冬天，又要來了。
但今年的寒淵，和往年不一樣。
有了糧食，有了城墻，有了軍隊。
還有了一條，剛剛開始的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