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夢尹心急如焚,陳子履卻悠哉悠哉。
拿到五萬兩軍餉,又開始挑剔武器彈藥、糧草和運兵戰船。
去年的陳米?
不要。只要今年的新米。
全是小船?不收。
給我換三十尺的大船,沒有就去征用。
漢陽造震天雷?先試試能不能炸響。
總而言之,但凡湖北供給的東西,均須盡善盡美,沒有瑕疵。
磨磨蹭蹭三四天,王夢尹欲哭無淚,直欲抹脖子。
被逼無奈,又開了一次勸捐詩會,額外籌了五萬兩銀子,兩萬石糧草。
十萬兩軍餉,四萬石糧食,不可能再多了。
若還不能令侯爺滿意,他就投江,死了算逑。
威遠營眾將看著也焦急。
襄陽可是千年名都,城池建在漢水之濱,白河之畔,四條官道的交匯處,實為水陸之要沖,兵家必爭之地。
且襄陽府人煙稠密,在冊兩萬多戶,人口超過二十萬,非常繁華。
在湖廣的地位,也就武昌、長沙可與之相比。
流寇一旦攻破該城,即可獲得大量金銀珠寶,糧草兵器,實力瞬間大漲。
另一方面,老朱家最念親情,若親王陷入敵手,皇帝必然雷霆震怒。
威遠營坐視不救,恐怕難逃罪責。
湖北巡撫扣扣搜搜固然可惡,可侯爺用這個來整他,豈非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杜存義更誠惶誠恐,感覺自己闖了大禍。
侯爺向來急事之所急,軍情民情,從來沒怠慢過。
這次忽然反常,不用說,因火器局的破爛事氣壞了。
可氣歸氣,不能拿自己開玩笑呀。
若給皇帝留下囂張、跋扈,不勇于任事的壞印象,那就太不值當了。
火器局可以倒,威遠侯卻萬萬不能倒呀!
杜存義思來想去,覺得自己責無旁貸,于是硬著頭皮來到軍營求見。
話里拐彎抹角,暗勸侯爺莫置氣,軍國大事要緊。
陳子履哪會聽不出,笑道:“若不勒索王夢尹,哪來這筆錢。”
說著,拿出備好的一封信函,一張票子。
杜存義接過來一看,只見信函是給王公公的。
票子則是支銀用的,寫著“一萬兩整”四個大字。
杜存義疑惑道:“這是?”
“五千兩給王公公,一千兩給死者家眷。就說是本侯清貧,請他們勿要嫌棄。”
“侯爺!怎可……”
杜存義愧疚得直抹眼淚。
堂堂威遠侯,大明第一功臣,竟因昔日部屬,不得不向一個宦官行賄。
屈辱呀!
羞愧之情一時涌上心頭,大聲道:“這是軍餉,如何能送給宦官。火器局的事,侯爺莫要操心了。”
“不然。萊州火器局是本侯所創,怎能便宜了韃子。”
陳子履氣早消了,安撫了幾句,便細細說起這樣做的緣由。
首先,稅監是欽差,是內臣,皇帝若護著,外臣很難參倒。
正所謂君子曉于義,小人喻于利。
對付王公公這種蠢才,就得用銀錢開路,不然不好使。
這是辦事的手段,很正常,無關屈辱不屈辱。
若能勸得王公公收斂一些,五千兩花就花了,值得。
其次,火器局造了幾年火箭炮、震天雷等,工匠們手握幾十項絕密工藝,非常珍貴。
以為每月三兩、四兩很多?
黃臺吉愿意給三十兩,四十兩,改名換姓,協助偷渡一條龍!只要工匠自己愿意,防都防不住。
像王公公這樣胡搞,一部分人氣不過真去了,那就太糟了。
所以必須勸住王公公,對工匠們稍微體恤一些。
有人鬧事,開革就是了,沒必要動刀動槍,打打殺殺。
杜存義想了半天,好像是這個理兒,只好無奈點頭。
又問道:“侯爺高瞻遠矚,屬下佩服。還有四千兩呢?”
陳子履道:“四千兩充做路費盤纏。實在干不下去的工匠,安排海船送去廣州。香江島也有火器局,正缺人呢。”
杜存義聽得愈發心酸。
有了這條路子,誰還愿意在萊州呆呀,特別是老師傅們,恐怕都會選擇南下。
萊州火器局江河日下,看來在所難免。
可正如所說,投韃危害太大,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能這么辦了。
心中連連感慨:
好好一個官督商辦,怎么折騰成這個樣子呦。明明誰都得了益來著,也不知哪里出了錯。
一時惆悵,竟忘了再勸“貽誤軍機”的事,領了差事,黯然離去。
孫二弟把人送走,回頭嘆道:“萊州府學立,除了蘇均那小子,就數杜存義最有才干。留在火器局,平白受這鳥氣,真是可憐。”
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其實他說得不錯,咱們這樣刁難,王夢尹會上書彈劾吧?”
“彈劾唄,就是要他彈劾。”
陳子履冷冷道:“咱們現在不整他,過陣子到了前線,就該他整咱們了。”
“不至于吧……”孫二弟若有所思,“他難道是……溫黨?”
“是不是溫黨不知道,卻一定看出了風向,要替皇帝做惡人。”
孫二弟是絕對心腹,陳子履自然細細分析。
他看出來了,皇帝對自己的猜忌,已經有點嚴重了。
處于不得不用,又不想立大功的矛盾狀態。
這次讓盧象升任五省總理,就是想扶起另一個帥才,不令一家獨大。
王夢尹是老江湖,懂得體察上意,才好意思給出一萬兩軍餉。
趕巧,這次是襄陽有難,換了別的地方,指不定一萬兩都沒有呢。
這次故意拖著不出兵,有三方面考慮:
一來,襄陽城防堅固,沒那么好打;
二來,敲打王夢尹,勸其莫暗中再搞小動作,比如克扣軍需糧餉之類。
三來,借著由頭,告訴皇帝自己非常不滿。
打壓就打壓,不帶這么明顯的。
既然奪情起復,就該給權,哪怕不能擠掉盧象升,至少巡撫湖北,或者巡撫鄖陽吧。
單單右副都御使,兵部侍郎的虛銜,明眼人一看就是故意打壓,誰不掣肘呢。
孫二弟聽得連連點頭,嘆道:“可東家也莫太過份。陛下或許一時讓步,過幾年回過味來,遲早記恨東家的。”
“記恨就記恨吧,再這樣下去,大明還能不能保住,還兩說呢。”
孫二弟頓時瞪大了眼睛:“東家莫非覺得……不會吧。”
“我縱容陛下太多次了,他自我感覺挺好,于是變本加厲……這江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