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煙坐在一處山石上,眉眼之間有淡淡的幽怨之色,握住阿珩的嘴:“低聲些。半晌,只得低聲傾訴,“我說給你,你可不要說給別人去。”
阿珩陪著嵐煙坐下來,道:“說給我,我必然爛在肚子里的。或者你覺得難過,不說也行。”
嵐煙眼神似霧:“當初,皇后娘娘選來五個女孩子養在宮中,雖說是選侍女官,可實則是備為王妃之選。我們五個,在宮中天天見他,從沒見他對我們有過什么鮮明的表情。他大抵是沒有看上我們,從來對我們敬而遠之。”
“昭王十六歲生日時,皇后娘娘要指派我和另一個姑娘先來府中侍奉。說是侍奉,其實就是給王爺與我們獨處的空間。只可惜,那位姑娘在宮中犯了事沒能來,這偌大的王府中,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他——不喜歡你?”阿珩小心翼翼地問。
嵐煙自嘲般笑了一聲:“他對我以禮待之,對外仍舊稱我是宋掌事。我出入侍奉,都必有他人在側,他從沒和我獨處過。但他也不向皇后娘娘去退了我,還總在皇后娘娘面前說我好話。噯,他對我,和對皇后娘娘賜給的東西一樣,只管供奉在堂上,從來也不親近。”
說到這里,嵐煙的臉上又忽然有些戲謔之意:“他對你的態度,都比對我要鮮明得多。”
阿珩皺眉,不愿意聽這話。
“再后來,前朝后宮都開始催逼王爺娶親。因為王爺的親事不僅是他自己的事情,還關乎著朝廷的權利走向。皇后娘娘決定選我為王妃,并已經和陛下求了旨意。可惜陛下的圣旨還沒下,王爺就奔到宮里去,要求撤回圣令。陛下和皇后娘娘不依,兩廂糾纏之下,終是選定了如今的王妃娘娘。”
阿珩聽得直皺眉頭:“你這樣的好姑娘,憑什么叫他們踢來踢去。”
嵐煙拉著阿珩的手:“你又說胡話。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天下萬民都歸陛下驅使,更何況我一個小小的女官。咱們做臣子的,最好不要妄議宮中事,你只聽聽,過后就忘了吧。”
阿珩又問:“他不愿意娶你,卻愿意娶王妃。那么想必他很喜歡王妃。”
嵐煙道:“王妃娘娘是皇后娘娘的堂侄女,也是王爺的表妹。她這樣的身份,生來就尊貴無比,是天生的王妃之選。”
“那他喜歡她嗎?”
“好啦。”嵐煙拍一拍阿珩的手,“今天說得夠多了。你還小,什么都不懂,有些事需要你自己悟。我只再囑咐你一句——慎言慎行。”
嵐煙自打回來后,就一直忙碌著,阿珩總也找不到她。在王府中穿梭游玩了幾日,內心總覺得無聊。無雙的春景,至極的富貴,卻總好似紙糊的一般,戳破了就只剩下空洞。
這日無聊,轉到后園里頭去,坐看水光瀲滟、嬌花含苞。看了一陣,阿珩心想:“水邊那一樹的花兒開得早,這顏色極配嵐煙,不如我折一支去給她插瓶。”心里這么想,腳下也就如蜻蜓一般點水而過,須臾之間采了兩朵將開未開的花來,拿在手中興興頭頭去找嵐煙。
只是沒走兩步,前方忽然一個穿著楊妃色的娘子轉過廊下角門,見阿珩懷中的花朵,氣得峨眉直立:“這‘裊裊春衫’精心養護了一冬,好容易開出花兒來,你怎么就這么手緊折了它!”說著,一把奪過來,眼中登時就浮出一層水波來,似是氣哭了。
阿珩有些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不曉得這花不能隨意采摘。”
那娘子委屈瞥了一眼阿珩道:“在王爺王妃面前,憑你把滿園子的花草都拔了去也可。可他們二位不在,你若采了花,就是我們督看不力的過兒了。更何況,這春衫本就不好侍弄,我本還想著王爺去了一冬天,回來看看這花心情能高興些呢——現在好了,你給我扯了去,王爺也看不到了。”
阿珩也不知怎么去哄她,只得上前再三賠罪道:“姐姐,不然我去王爺那里領罪,絕不叫他怪罪你就是了。”
“哼。”那娘子坐在一旁,捉著花瓣道,“你自來了府中,王爺正眼也不瞧他人。你帶我去見他,倒好像我故意找你的事了。”
阿珩見她穿戴不俗,與府中女官女侍都不一樣,摸不出她的身份來。但只聽她話里的意思,倒好似對王爺有意,只得問道:“姐姐氣質不凡,可也和嵐煙姐姐一樣,是府中女官嗎?”
那女子噘了一陣嘴,道:“我可沒有她那樣的本事,不過是府中小小一個女侍罷了。”
“不像,看樣子倒好像什么夫人。”阿珩實話實說。
那女子聽罷,表情才稍有緩和,嬌俏的粉紅臉蛋上看出略略的得意之色:“我自小就在王府中服侍,殿下大約見我機靈,就讓我在貼身伺候。”
阿珩點點頭:“啊,這樣說,你比府中女侍都高等級些。”
“她們?”女子有些不服氣,“她們是丫頭,我可不是。”
阿珩坐在她身邊,好奇問:“那你是什么身份呢?”
那女娘的臉色又沉了下來,落寞如霜打了的花兒:“殿下寵愛過我。只可惜,舊顏不敵新歡,他把我撂在這后院中再不回頭看一眼,我好似那小孩兒玩過的不愛了的娃娃似的。”
“這——”阿珩不知如何接話。
那女子見阿珩也為難,又開口道:“你叫我思媛吧,這府中上下的人都已經忘了我的本名,對外都只喊我‘姐姐’,顯得我身份比別人稍不一樣,好似我只是個什么玩意兒。”
阿珩問:“所以,你是王爺的愛妾嗎?”她新學了些內帷的稱呼,用得還不是很順當。
思媛自怨自艾:“愛妾?你真是抬舉我,他若納我為妾,我到底還算個王室媳婦。他日王爺化龍,我的前途倒也明朗了——只可惜,他不給我名分,我一輩子只能做個王府中的‘姐姐’。這個‘姐姐’,也許過幾日就成了‘姑姑’,再過幾日就成了‘嬤嬤’,一輩子再無希望了。”
阿珩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娘子,就是嵐煙之前提到的——被昭王寵幸卻沒有獲得名分的那兩個姬妾之一。一股同情涌上心頭,阿珩只得寬慰她:“不做他的妻妾又如何?你把花兒養得這樣好,是王府首屈一指的花匠,你很厲害。”
思媛瞅著阿珩,道:“你說的這是什么話!我養花兒,是迫不得已學了這勞什子來吸引王爺的注意。你夸我種得好,豈非是嘲笑我只配做個花匠?”
阿珩連連擺手:“你誤會了,你誤會——我的意思是你很厲害,你不該一心只放在他身上,不值當的。”
“哼。”思媛白了阿珩一眼,“你和王爺親近,王爺喜歡你,你說這些話,才輕飄飄的。你哪里知道我們這些深宅大院里頭人的難受,若你是我,關在這里頭,只怕你待不了一個月!”
阿珩還要說什么,思媛站起身來,甩袖就走。
阿珩還沒張嘴,思媛又轉身回來,把一把花兒灑在阿珩懷里,氣道:“拿去吧,拿去王爺面前討好兒去!我反正也就這樣了,和這花兒一樣,永無出頭之日了!”
說畢,哭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