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離開清瀾渡的第三天,隊伍徹底偏離了官道。
蕭宸選擇了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古道。
這條路記載在前朝的輿圖上,如今早已廢棄,只有獵戶和采藥人才偶爾行走。
路難走,但勝在隱蔽。
黃昏時分,隊伍鉆進了一片丘陵地帶。
遠處山腳下,隱約可見幾縷炊煙。
“殿下,前頭有個村子?!?br/>前哨回來稟報,“約莫二三十戶人家,看著貧苦,但應該能借宿一晚。”
蕭宸看了眼天色。
鉛灰色的云層低垂,眼看又要下雪。
在野地里扎營,那些受傷的老兵怕是熬不住。
“進村?!彼铝?,“記住規矩,不得擾民。銀錢照付,但別露富。”
“是?!?br/>村子比想象中更破敗。
土坯房東倒西歪,屋頂鋪著茅草,很多已經塌了半邊。
村口的枯樹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在寒風里搖晃。
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躲在門后偷看,眼睛大得嚇人。
見有車馬進村,村民們都關了門。
只有個老者顫巍巍迎出來,是這里的里正。
“各位軍爺……是、是路過?”
老者說話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腰彎得很低,不敢抬頭。
王大山上前:“老丈莫怕,我們是靖北郡王的護衛,前往寒淵就藩。路過寶地,想借宿一晚,銀錢照付?!?br/>“郡王?”
老者愣了愣,這才看見隊伍中間那輛破馬車,以及馬車旁那個穿著半舊棉袍的少年。
他撲通跪下:“草民不知郡王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蕭宸下了車,扶起老者:“老丈請起。是我們叨擾了。村里可有多余的空房?能避寒就行?!?br/>“有,有!”
老者連聲道,“村東頭有間舊祠堂,雖然破些,但能遮風擋雨。草民這就讓人去收拾!”
很快,隊伍住進了祠堂。
祠堂確實破,但好歹有個屋頂,四面墻也還算完整。
村民送來些干草鋪地,又抱來幾捆柴火。
蕭宸讓福伯按市價付了錢,還多給了些,讓村民換些糧食來。
火堆生起來,祠堂里有了暖意。
蕭宸正查看傷員的傷勢,趙鐵忽然走過來,低聲道:“殿下,這村里……有個高人?!?br/>“高人?”
“剛才有個老漢過來送柴,看見我給老吳包扎傷口,盯著看了半天?!?br/>趙鐵說,“他認出我用的包扎手法,是邊軍斥候營獨有的‘三角止血法’。他問我,是不是在隴西當過兵?!?br/>蕭宸眼神一動:“他人在哪?”
“送完柴就走了,住村西頭,獨門獨戶。我聽里正說,那老漢姓韓,十年前搬來的,平日里打獵為生,不怎么跟人來往?!?br/>“帶我去見見?!?br/>村西頭果然有間孤零零的土屋,比別的房子更破,但收拾得整齊。
院子里晾著幾張獸皮,墻角堆著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
趙鐵上前敲門。
門開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
身材干瘦,但腰桿挺直,一雙眼睛銳利如鷹,在暮色中閃著光。
他看見趙鐵,又看見趙鐵身后的蕭宸,眼神微微一動。
“老丈,叨擾了?!笔掑饭笆?。
老者打量了他幾眼,側身:“進來吧,外頭冷。”
屋里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炕,墻上掛著弓和箭囊,墻角立著把長刀,雖然舊,但擦得锃亮。
火炕燒得正熱,屋里暖烘烘的。
“坐。”老者指了指炕沿,自己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蕭宸坐下,趙鐵站在他身后。
“老丈貴姓?”蕭宸問。
“姓韓,韓烈?!?br/>老者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你是靖北郡王?”
“是?!?br/>韓烈點點頭,看向趙鐵:“你是隴西軍斥候營出來的。看你這腿,是箭傷,傷在腿彎,當時沒處理好,筋縮了,所以瘸了。對不對?”
趙鐵渾身一震:“您……您怎么知道?”
“你那包扎手法,是斥候營教頭‘獨眼老周’創的。他是我師弟?!?br/>韓烈淡淡道,“你走路時右腿不敢打彎,是箭傷后遺癥。
能讓你落下這種殘疾的,只有北燕的‘破甲箭’,箭頭上帶倒鉤,拔出來時必定帶出一塊肉。
延熙十一年之后,北燕就不再用這種箭了,因為太不人道。
所以你這傷,至少是十五年前的事。”
趙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全中。
蕭宸也肅然起敬。
這老者眼光毒辣,經驗老到,絕非常人。
“老丈曾在軍中效力?”他問。
韓烈看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郡王這是要去寒淵?”
“是?!?br/>“寒淵……”
韓烈重復著這兩個字,搖搖頭,“那地方,去不得?!?br/>“為何?”
“郡王可知道,寒淵現在是什么光景?”
韓烈站起身,從炕席下摸出一卷發黃的皮子,攤在桌上。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比蕭宸那張詳細十倍。
山川河流,部落分布,甚至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險地,都標得清清楚楚。
蕭宸眼睛一亮。
“這是……”他湊過去看。
“我在北境待了四十年,從十七歲當兵,到五十七歲退役,沒離開過?!?br/>韓烈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寒淵這地方,我去過三次。第一次是延熙八年,隨軍駐防。那時寒淵還有五萬軍民,城墻高兩丈,守軍三千,算是個邊陲重鎮?!?br/>他的手指停在“寒淵城”的位置。
“第二次是延熙十五年,北燕犯邊,我隨援軍去救。到時,城已破了一半,城里死了一半人。第三次是五年前,我退役后云游,路過寒淵。那時……”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城墻塌了七處,最大的缺口能跑馬。守軍不足兩百,都是老弱病殘。城里人口不到三千,冬天凍死,夏天餓死,秋天還要防著草原部落來搶。說是城,不如說是個大點的墳場?!?br/>蕭宸靜靜聽著。
“這還不是最糟的?!?br/>韓烈的手指移向寒淵以北,“往北三百里,是呼倫草原。草原上有三大部落:蒼狼部、白鹿部、黑熊部。其中蒼狼部最強,有控弦之士兩萬,年年秋掠,寒淵是他們必經之路?!?br/>“往西四百里,是北燕。雖然這些年兩國休戰,但小摩擦不斷。北燕的游騎經常越境,殺人搶糧,殺了人往草原一推,死無對證?!?br/>“往東是海,海上也不太平。有倭寇,有海盜,偶爾也上岸劫掠。”
“往南,是中原。但中原的糧食、物資,要過三道關,層層盤剝。到寒淵時,十不存一?!?br/>韓烈看著蕭宸:“郡王,你現在還覺得,寒淵是活路嗎?”
祠堂里一片寂靜。
只有火堆噼啪作響。
許久,蕭宸開口:“老丈可知,寒淵地下有煤?”
韓烈一愣:“煤?”
“一種黑石頭,可以燒,比柴火耐燒。”
蕭宸說,“山里還有鐵礦,河里有金沙。往北的草原有馬,往東的海里有鹽。寒淵不是絕地,是寶地,只是無人識得?!?br/>韓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贊賞,也有苦澀。
“郡王看得明白。但看得明白,和做得到,是兩回事?!?br/>他說,“挖煤要人,煉鐵要人,開荒要人,練兵要人。寒淵最缺的,就是人。而且……”
他壓低聲音:“郡王這一路,不太平吧?”
蕭宸點頭:“兩次刺殺,一次在陸,一次在水?!?br/>“這才剛開始?!?br/>韓烈嘆了口氣,“從這兒到寒淵,還要過三道關。鎮北關、居庸關、雁門關。每道關的守將,背后都有人??ね跤X得,他們會讓你順順當當過去嗎?”
蕭宸沉默。
“就算過了關,到了寒淵,還有更難的在等著。”
韓烈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寒淵城里,現在誰說了算,郡王知道嗎?”
“還請老丈指教。”
“表面上是城主,叫劉洪,是個捐官,貪生怕死,只會盤剝百姓。”
韓烈說,“但實際上,城里說了算的,是個叫‘疤臉劉’的黑市頭子。此人手下有上百號亡命徒,控制著城里的糧食、鹽鐵、甚至女人。前任城主想動他,第二天就被人發現淹死在井里,說是‘醉酒失足’。”
“城外三十里,有座黑風寨,聚了五六百土匪,專門劫掠過往商旅。他們和疤臉劉有勾結,搶來的東西,在城里銷贓。”
“還有,草原蒼狼部在寒淵有眼線。城里的皮毛、馬匹生意,都是他們在背后操控。郡王要是動了他們的利益……”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寒淵不是一張白紙,任由涂抹。
那是一個爛透了的泥潭,里面盤踞著毒蛇、惡狼、鬣狗,都在等著分食誤入其中的獵物。
蕭宸看著地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韓烈:“老丈,若我執意要去寒淵,您可愿指條明路?”
韓烈沒說話。
他起身,從墻角的瓦罐里倒出兩碗水,一碗遞給蕭宸,一碗自己端著。
“郡王今年多大?”他忽然問。
“十六?!?br/>“十六……
”韓烈喃喃道,“我十六歲時,剛入伍。第一仗,是守玉門關。三千人,守三天,死了兩千七百個。我運氣好,活下來了?!?br/>他喝了口水,慢慢說:“從那以后,我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絕路,只有人自己放棄的路。玉門關那么絕的地,我們都守下來了。寒淵再難,能難過玉門關?”
蕭宸眼睛一亮。
“但郡王要記住,”韓烈看著他,眼神銳利,“去寒淵,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打仗的。和天打,和地打,和人打。而且這一仗,沒有退路。輸了,就是死?!?br/>“我明白?!?br/>“真明白?”
韓烈追問,“郡王在京城,好歹是個皇子。就算不受寵,總不至于餓死凍死。去了寒淵,可能第一個冬天都熬不過去。值嗎?”
蕭宸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
祠堂那邊傳來老兵的咳嗽聲,傷員的呻吟聲。
這些跟著他的人,把命交給了他。
然后他轉回頭,看著韓烈。
“老丈,您說玉門關那場仗,三千人守三天,死了兩千七百個。那剩下的三百人呢?”
韓烈一怔。
“他們活下來了?!?br/>蕭宸一字一句,“而且因為他們守住了那三天,后方援軍趕到,北燕退兵,隴西三州百萬百姓,免于涂炭。值嗎?”
韓烈沉默了。
許久,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墻邊,取下那張弓。
弓是鐵胎弓,沉重,弓臂上布滿細密的劃痕,那是歲月和戰爭的痕跡。
“這張弓,跟了我四十年?!?br/>韓烈撫摸著弓臂,“射殺過北燕的將軍,射殺過草原的酋長,也射殺過……朝廷的貪官?!?br/>他轉身,把弓遞給蕭宸。
“郡王若真要去寒淵,這張弓,送你?!?br/>蕭宸鄭重接過。
弓很沉,至少有三石力。
不是他這個年紀能拉開的。
“我還拉不開?!彼麑嵲拰嵳f。
“現在拉不開,以后能拉開。”
韓烈又從箭囊里抽出三支箭,箭桿烏黑,箭頭泛著幽藍的光,“這三支箭,是淬了毒的。見血封喉??ね跏蘸茫P鍵時候,能保命。”
蕭宸接過箭,深深一揖:“謝老丈?!?br/>“別急著謝。”
韓烈擺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我老了,打不動了,不能跟你去寒淵。但我可以給你指幾個人?!?br/>“請講。”
“從這兒往北一百里,有個叫‘老鷹嘴’的地方,那里聚了一伙人,約莫五六十個,都是被朝廷逼得活不下去的邊軍老兵。領頭的叫雷虎,是我以前的部下,有勇有謀,可信?!?br/>“從寒淵往東八十里,海邊有個漁村,村里有個鐵匠,姓歐,祖上是軍械監的大匠。因為不肯給上官行賄,被發配到那兒。他的手藝,整個北境找不出第二個。”
“還有,草原白鹿部,和蒼狼部有世仇。他們的首領叫卓力格圖,今年冬天日子難過,缺糧缺鐵??ね跞粝霠恐粕n狼部,可以找他。”
一條條,一件件,韓烈說得仔細,蕭宸聽得認真。
等說完,已是深夜。
火堆快熄了,韓烈添了把柴。
“郡王,”他最后說,“寒淵這條路,九死一生。但若是走通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光。
“那便是龍歸大海,虎入深山。這北境萬里江山,未必不能姓蕭。”
蕭宸渾身一震。
這話,太大逆不道了。
但韓烈說得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老丈……”蕭宸想說什么。
韓烈擺擺手:“今夜這些話,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ね?,好自為之?!?br/>他起身送客。
蕭宸走到門口,又轉身,對著韓烈,深深一揖。
這一揖,是弟子對師長之禮。
韓烈受了,點點頭,關上了門。
門外,寒風凜冽。
趙鐵低聲問:“殿下,這位韓老丈……”
“是位高人?!?br/>蕭宸握緊手中的弓,“也是位……傷心人?!?br/>他抬頭看向北方。
夜色中,群山如墨,層層疊疊,向著天際延伸。
在那群山之后,是寒淵。
是死地,也是生地。
是終結,也是開始。
“走吧?!?br/>蕭宸說,“路還長?!?br/>兩人踏著夜色,走回祠堂。
身后,那間土屋的窗紙上,映出一個佝僂的身影,久久站立,望向北方。
天街小說網 > 孤城崛起從流放皇子到九州共主小說全文在線閱讀 > 第8章 山村借宿遇高人
第8章 山村借宿遇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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