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貿市場,父母正在賣貨,跟顧客講價還價。
父親特別能講價,一毛錢,還跟顧客拉鋸呢,說得口沫橫飛。
母親比較豪爽,對顧客說:“拿走吧,土豆撓子本來就五毛錢上貨,你還講價,拿走吧。”
顧客走了之后,父親跟母親吵架:“我都講好了價格,你一棒子給一毛錢削沒了?!?/p>
母親看到顧客走遠,低聲地說:“三毛錢來的,賣五毛錢還掙兩毛呢?!?/p>
父親還是揪著這件事,跟母親吵架。
吵到最后,已經(jīng)不是錢不錢的事情。父親的意思是,我在跟顧客講價,你就不要摻和。
母親說:“時間多寶貴,跟他講一毛錢干啥?掙十塊錢的大客戶都跑掉了——”
看到父母因為這件小事吵架,她不敢留下,直接往北走,去了蔬菜大廳。
她想買魚,一想到做魚太簡單,她需要做一件費神費事的事情,消磨晚上的時光。
周末晚上,就她和侯東來兩口子,兩個孩子都沒在家。
最后,靜安進了蔬菜大廳,買了酸菜,買了豬肉,把肉絞成肉餡。
秋天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腌酸菜,酸菜缸把樓道占據(jù)了,走路都要側歪身體。
靜安也想腌一缸酸菜,侯東來堅決不讓她腌。
“靜安,你看樓道還有地方嗎?都被小市民的酸菜缸擠沒了,這要發(fā)生火災怎么辦?”
靜安還是想腌酸菜,吃的時候方便:“那就放在廚房?!?/p>
侯東來斷然阻止靜安:“放在房間里,酸菜味不好聞。”
靜安心里說:“不好聞你咋吃呢?凈事兒!”
算了,不腌酸菜就不腌,我還省得挨累。
不過,不腌酸菜,那每次吃酸菜都得去市場買,不方便。
這一次,靜安沒有從市場的東門出來,而是從西門走了出去。
從西門出去,外面有賣各種食品的,豬下水,羊雜,臭魚爛蝦,擺了一條胡同。
冬天還好一些,小胡同里都凍冰,夏天就不好,胡同里都是臭水。
靜安看到金嫂捧著一大方盤小白魚,她想買幾條小白魚煎著吃,可以給侯東來下酒。
但又一想,她決不買金嫂的東西。
正好,靜安看到旁邊有賣蝦的,還帶著冰碴,她就買了一斤。
她又返回市場,買了花生米和雞蛋。
拎著這些東西往家走的時候,眼前總是晃過小胡同賣貨的那些人。
從此以后,她跟大院無緣了,很快,她也是小商小販中的一員。
做小生意,其實很有樂趣。往大了說,是商人。往小了說,也能養(yǎng)家糊口。
日子嘛,就是怎么開心怎么來。
寫材料那份工作,但凡能給靜安一點快樂,但凡工資能高點,哪怕不轉正,靜安就算為了侯東來的面子,也能再堅持兩年。
對,真的就是堅持兩年,多了肯定堅持不了,靜安早晚得辭職。
七老八十辭職的時候,那可晚了,現(xiàn)在辭職,靜安正年輕,好時候。
唯一做得欠妥的,就是沒提前跟侯東來說。
可是,要是跟侯東來說,那個家伙永遠不會讓靜安離開大院。哪怕掃廁所,也得在大院里掃。
回到樓上,門口的皮鞋還在,說明侯東來沒走。
靜安看到臥室的門緊緊地關著,能感覺到侯東來此時此刻,多么地抗拒靜安的出現(xiàn)。
靜安總是覺得好笑。侯東來把一份工作看得太重。
或者說,他把大院工作看得太重。
就是一份工作,就是養(yǎng)家糊口。又不是自已的理想,有什么舍不得的?
靜安倒是想得開,她扎上圍裙,戴上套袖,開始切酸菜。
當當當,當當當,剁餃子餡的聲音,特別解壓。
煮好餃子,小蝦也炒熟了,花生米也炒香,又撥拉一盤大蔥炒雞蛋。
走到臥室門外敲門,靜安沒敢貿然推門進去,怕挨罵。
里面的人一聲不吭,是睡著了,還是繼續(xù)生氣?
靜安悄悄地把門推開一道縫,眼睛一探進去,正對上侯東來冷冷的目光。
呼吸有點停滯,靜安還是張口說:“飯菜做好了,就等您老人家入席。”
侯東來沒說話。
靜安在門口尷尬地站了片刻,撓撓頭,什么也說出不來,只好關上門,退回來。
侯東來不吃,靜安可餓了。干一下午活,能不餓嗎?
干脆,開吃吧,把侯東來那份留到廚房,用盤子扣上。
靜安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就吃。
門一開,聽見腳步聲往餐桌前走。
靜安也不抬頭看他。
侯東來徑直坐在餐桌前,忽然說:“就這點東西,夠誰吃的?”
靜安也不說話,站起身,去廚房把留給侯東來的菜和餃子,端到餐桌上。
侯東來夾了一個餃子,沒吃,去廚房了。
靜安聽見他拿起酒壺,要倒酒。
靜安說:“酒都燙好了,掀開鍋蓋——”
侯東來掀開鍋蓋,酒壺在簾子上熥著呢。
他伸手拿酒壺,把手燙了。
靜安走過去,用胳膊肘把他懟到一旁:“我來吧,你干點活,還要點手工錢兒。”
靜安拿著抹布墊著手,把酒壺送到餐桌上。隨即,把一只酒盅放到侯東來面前。
侯東來端起酒壺倒酒,不知道怎么搞的,他手里也拿著一個酒盅。
他倒了兩盅酒,把一盅酒放到靜安面前。
靜安有點受寵若驚:“咋還給我倒酒,你自已喝吧,特意給你做點下酒菜?!?/p>
侯東來說:“你有功了,喝一盅吧?!?/p>
靜安不敢笑,端起酒盅,咕咚就喝了。
這點酒對于她來說,不夠潤嗓子的。
紅暈馬上飛到臉上。
侯東來說:“你可真不客氣!”
靜安不說話,抿嘴笑。
侯東來喝了酒,嘆口氣:“你呀你呀,可咋整,主意這么正呢,這么大的事情,就敢自已做主,一點挽回的余地都不給我留?!?/p>
這種話,母親已經(jīng)訓過靜安多少回了,她也不在意。
不過,很多年后,她終于明白什么是“主意正”。之前很多年都沒有深究過“主意”這兩個字。
無論是母親,還是侯東來,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憤怒。
這其實也是一種洗腦,讓靜安一直誤以為,“主意正”是缺點。
多年后,一個雪天,靜安突然想起侯東來這句話“你主意咋這么正呢?”
她就想,主意是啥呀?不就是主見,主張,想法,見解嗎?
這不都是褒義詞嗎?為什么這么多年,無論是父母,丈夫,還是領導,都一直用這個詞來打壓她呢?
一個人有主意,有主見,不是應該被鼓勵的嗎?
難道都人云亦云,都做一個聽話的機器人,就好嗎?不是要求百花齊放嘛,難道遍野都開牡丹花就富貴呀?
哪怕這個主見是錯誤的,也不應該如此蠻橫無理地否定,更應該加以引導。
原來,自已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是一個有主見的女子。
這么一想,靜安開心地笑了。
無論年紀多大,無論皺紋多深,頭發(fā)多白,她還是那個有主見的女人。
一個人的內心,永遠懷著青春的夢,雕刻著女孩的純真笑容,那是多么幸運的一件事啊。
千萬不要被世俗的眼光,把美好的本應該延續(xù)的,變成不美好的。
那天晚上,兩口子進行了一次深刻的,觸及靈魂的交流。
把一張大床,交流地叫了半宿。
這種交流,能讓兩口子瞬間感情升溫,誰也不計較誰主意正,誰也不計較誰霸道蠻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