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看完靜安的小說,吧嗒一下嘴:“這個不錯,行。”
劉編輯抬眼問:“李老師,字數用刪減嗎?”
李老師搖搖頭:“別刪了,刪了就缺肉。”
劉編輯馬上說:“這期的副刊都排完了,靜安這篇要是上,廣告就得拿下去一塊?!?/p>
李老師眉頭皺了起來。
靜安在一旁,心里有點忐忑。她有個習慣,寫完文章就希望能發表,見報。她就得到什么滿足似的。
李老師說:“把不太重要的稿子撤一撤,靜安這篇不錯,能放到頭題?!?/p>
劉編輯輕聲地說:“頭題是劉部長那篇,接下來是二中的老師寫的,你們家孩子在人家手底下,撤誰的稿子?兩人寫的文章字數都很多,都兩千多字?!?/p>
李老師嘆息了一聲。
靜安立刻說:“李老師,劉編輯,你們別犯愁,我的小說放到下期吧。”
劉編輯卻背對著李老師,歪頭沖靜安擠咕眼睛。
靜安沒明白咋回事。
李老師想了想:“我看過他們倆寫的文章,該咋是咋地,劉部長那篇挺好,我們孩子老師那篇不咋地?!?/p>
劉編輯說:“上期這篇稿子就應該放上,后來被廣告擠下去,這次再不用就不太好,前天,那老師還給我打電話,問這件事呢?!?/p>
李老師犯愁,拿起手邊的小樣在看。
那是周末的副刊小樣。
劉編輯又輕聲地說:“這副刊要是都是廣告,眼前瞅著,在副刊做廣告價格高,可是——
“您想沒想過,要是副刊版面擠沒了,每期就上兩篇稿子,還都是人情稿,那將來副刊就沒啥看頭,在副刊做廣告的價格也上不去!
“陳靜安這篇稿子不錯,有可讀性,這樣的稿子,讀者愿意看,商家也愿意在副刊做廣告,您說,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兒?”
李老師直點頭。
最后決定,李老師把一個學校招生的廣告,挪到其他版面,明天再給他做一期。副刊加上靜安這篇稿子。
李老師拿起電話,給那位招生廣告的校長打電話。
劉編輯沖靜安一使眼色,靜安就跟她走出來。
廣告部的后門出來,就是報社大樓一樓的走廊。
靜安說:“謝謝你劉姐,要是沒有你,這篇稿件可能就推到下期,或者大下期了?!?/p>
劉編輯淡淡地說:“沒事,誰做編輯,不愿意把好稿子往版面上放。要是副刊稿子沒人看,那我這個副刊編輯就失職,我就失業了?!?/p>
隨后,劉編輯又說:“你放心吧,你的稿子能上,這期要不是定完稿,你的能放到頭題?!?/p>
靜安對劉編輯千恩萬謝。
劉編輯上樓走了。
靜安沒想到,稿件,版面,廣告,讀者的喜愛度,還有這么多說道。
看來,好的小說不愁發表。就是副刊再有人情稿,也需要真正的好稿子,來提高副刊的整體質量。
原來,是這樣啊。
這件事對靜安的意義非同尋常,影響了靜安的一生。
以前,靜安總覺得命運不公,很多事情她那么努力,卻什么都沒有得到。
現在,她明白了,那是她的努力還不夠。
就像撞鐘,力氣不夠,鐘就撞得不響。力氣夠了,把鐘撞響,響徹云霄,山上山下的人就都聽見。
哪里都有不公平,小人物只能靠努力,來打破這種不公平。
因為無論多么不公平的局,設局者都會給小人物一席之地。
要不然,這局以后就沒人陪他們玩了。
李老師打完電話,看到靜安走進去,他指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聊兩句,你那兩位朋友,售樓廣告今年還做不做?”
李老師現在開口就是談生意。
靜安說:“他們又蓋樓呢,等到年底還得做廣告?!?/p>
李老師搖頭:“樓房都是先做廣告,有的樓房剛蓋到一半,樓房就都賣出去。現在有錢人越來越多,買樓的就多。
“咱們東北冬天燒爐子太埋汰,住樓干凈,還暖和,買樓的就更多。”
靜安很詫異:“樓沒蓋完,就先賣樓?”
李老師說:“你呀,沒有做生意的頭腦,南方還沒等蓋呢,房子都賣沒了。
“人家那是用賣樓的錢來蓋樓?,F在,南方人都來東北蓋樓,這些人腦袋賊尖,可有算計了?!?/p>
靜安有點不相信。
李老師把旁邊的報紙拿給靜安看,下面的廣告,真的是售樓的廣告。
李老師讓她把報紙拿給葛濤和李宏偉,讓他們兩人決定是否提前做廣告。
靜安答應李老師,把報紙放到包里。
說完這件事,李老師又提到孔廠長:“孔廠長今年夏天要舉辦啤酒節,就是過去的歌手大賽,你準備準備,到時候我跟他打招呼?!?/p>
靜安想都沒想,馬上說:“李老師,我不能唱歌了?!?/p>
李老師一愣:“怎么了?咋不唱了呢?”
靜安說:“嗓子壞了,不能唱了,謝謝你——”
靜安從報社出來,騎著自行車,在馬路上漫無目的地騎著。
她沒有回單位,而是一直沿著馬路往北走,路過技工學校,職業學校,再往北,就是過去靜安生活的老宅。
拐過去,一直往北,就是老坎子碼頭。
靜安沿著碼頭又往北騎。北面沒有路了,雜草叢生。
看到嫩江大橋,看到橋上駛過的火車。還有大橋兩側站崗的士兵。士兵頭上軍帽的帽徽,看得很清楚。
靜安停下自行車,沿著一條石板臺階,一直走到江邊。她坐在最后一個臺階上,腳下就是悠悠蕩蕩的江水。
江水是渾濁的,墨綠色的。
遠處傳來白色大鳥的鳴叫,一艘輪船滿載了木材,沿江而下。
靜安決定,再也不唱歌了。
不唱歌,她也能淡忘那段過去。
不唱歌,靜安就不會再進歌廳,也不會有人請靜安唱歌。
不唱歌,她就不用拋頭露面。
不唱歌,也許,就不會再碰到祁少寶。
不唱歌,就沒有亂糟糟的傳言,就不會影響她和侯東來的婚姻。
唱歌這道門,被靜安緩緩地關閉。
從今往后,她會把另一扇門全部打開,那是通向文學的路,她會沿著這條路,走到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