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城市的夜晚，路燈越來越亮，街道上越來越喧囂，越來越熱鬧。
很多娛樂場所通宵營業，店鋪前的燈箱一直都亮著，把一條街都照亮。
侯東來送侯陽回到姥姥家，回到家里沖個涼，靠在沙發上，他抽了一根煙。
看看手腕上的表，時間已經到了九點，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靜安。
電話那頭很快就接了起來，好像靜安就等在電話旁邊似的。
侯東來問：“吃了沒？”
靜安笑：“都幾點了還不吃？你從父母家回來了？”
侯東來說：“嗯，剛回來，我想問你個事——”
靜安說：“問吧，啥事？”
侯東來說：“你說真絲和棉布，有什么區別？”
靜安笑了：“就問我這個？沒啥區別，都是布料，都能做衣服。穿時間長，都會壞。”
侯東來笑了，跟靜安聊天比較放松。
侯東來說：“從你的回答上看，你比較重實用。如果讓你選擇，你買真絲還是棉布？”
靜安想了想：“如果有錢，我就買真絲，如果沒錢，我就買棉布。不過，要是平常干活，我還得穿棉布。真絲容易壞，要是到舞臺上唱歌，那就穿真絲旗袍。”
靜安忽然反問侯東來：“你喜歡真絲還是棉布？”
侯東來沒想到靜安會這么問，他沉吟著，并沒有馬上回答靜安。
見侯東來半天沒說話，靜安說：“你看我說得對不對——男人希望女人在外面是真絲，優雅高貴。又希望女人在家里是棉布，啥都能干！你說可能嗎？一塊布，要么是真絲，要么是棉布，你說我是真絲還是棉布？”
電話里，傳來侯東來爽朗的笑聲。
這笑聲在暗夜里很有穿透力，靜安不由得被感染，也笑了。
侯東來的聲音傳了過來，他的聲音很低：“你是棉布——”
靜安心里有少許的失落，但她也知道，自己就是棉布。
可侯東來的話還沒有說完，他接著說：“你也是真絲——”
靜安哈哈大笑，很開心，哪怕侯東來說的是假話，她也開心。
這天晚上，靜安把她報名參加歌手大賽和文學大賽的事情，跟侯東來說了。
侯東來知道靜安唱歌不錯，之前靜安被領導拽著去陪客戶喝酒唱歌，侯東來都知道。在一家KTV包房里，靜安還恰巧撞到侯東來陪著領導唱歌呢！
侯東來擔心時間太緊，靜安忙不過來，就建議她只參加一個比賽。
靜安說：“我想參加文學大賽，但任局知道我唱歌好聽，就讓我參加歌手比賽。”
侯東來說：“那你就參加歌手比賽。”
靜安說：“可我現在不那么喜歡唱歌，我更喜歡寫小說。歌聲不如文字有力量，文字能留下來。”
侯東來說：“靜安，你是個成人了，做事不能只靠喜歡，要理智地思考問題，哪些事情對你更有利，你就選擇做什么。”
靜安出馬一條槍，脫口說：“那你跟我處對象，也是這么選擇的結果嗎？”
侯東來說：“你呀，太敏感。”
靜安笑了：“你太理智了，感情上的事也要這么理智嗎？”
侯東來說：“當然，不理智的感情是靠不住的。”
靜安沒有再追問。侯東來說的話，有時候靜安不是全懂，要慢慢地琢磨。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定到下周日，侯東來去靜安的父母家。
掛斷電話，靜安沉思了良久，很多事情，這個世上都沒有標準答案。
或者說，這個世上所有的事情，答案都不是唯一的。
很多年后，靜安在某一本書里看到一句話，那句話大意是：
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才能長久地做下去，才能不知疲倦地做下去，才能快樂，才能靈感四溢，才能更好地做出成績。
2000年之前，靜安聽不到這樣的聲音，也看不到這樣的文字，大家都是為生活奔跑，要么找個好工作，要么找個掙錢的工作。
沒人問你喜歡什么。
當然，那個時代不發達，你喜歡的東西換不來錢，你可能會面臨貧病交加無錢醫治的狀況。這種時候，什么喜歡不喜歡，只要能掙錢養家，就是好工作。
靜安現在還是處于這個階段。
就連她的業余時間，也不能全部地用在愛好上，也要考慮領導的喜好。
這一次，她真的不想參加歌手比賽，她只想一心一意地寫好一部小說。可任局提出來讓她去唱歌，那就唱吧。
一個人的喜好，會隨著時間和環境，還有心境而變化的。靜安不像過去那么愛唱歌了。
她嗓子也沒有過去那么亮堂，她把注意力也轉移到文學上。
這次比賽要寫個什么故事呢？想來想去，都沒想好。只好又想唱歌的事情。
下午，她跟李科長請假，去了一趟文化館。
那篇任局看過的大稿子，靜安已經修改好，但沒有馬上交給李科長。要等兩天再給他，說明自己一直在努力修改中。
要是馬上把修改好的材料給他，他又會讓靜安去修改。
去文化館，靜安想跟音樂輔導員請教一下，自己的嗓音現在適合唱什么歌，才有勝算。
沒想到，在二樓的輔導大廳，從師院里請來的一位男老師，對靜安愛理不理。
大廳里，有不少比賽選手在跟老師請教唱歌遇到的問題。
終于輪到靜安了，靜安問：“老師，我想問問，我適合唱什么歌？”
男老師上下打量靜安一眼：“你多大了？”
靜安說：“29歲。”
男老師說：“你都這么大的年紀，還參加青年歌手大賽？你結婚了吧？還參加什么比賽？相夫教子過日子吧。”
靜安被男老師的話頂得非常不舒服。還沒等她說話，后面的選手就把靜安擠到一旁。
靜安快30歲。
20多年前，30歲是個很大的年齡。靜安開始面臨年齡的歧視。男老師的話對她打擊很大。
她很想對男老師兩句，但轉念之間，又想到侯東來。
唱歌這件事，只能靠她自己的練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