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河邊走,沒有不濕鞋的。
葛濤上一次幫孫先生要賬,他是讓小姚出面。
錢雖然要了回來,也得罪了對方。晚上,葛濤騎著摩托從長勝回家,走到樓下,他停摩托的時候,被人打了悶棍。
靜安和李宏偉到走廊上去說話。
靜安說:“小哥,他跟誰結的冤仇?”
李宏偉說:“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工地沒有資金修路——”
靜安不解地問:“不是公家修路嗎?怎么還沒有錢?”
李宏偉說:“老妹,不是你想的那樣,搞工程是掙錢,可都是自己墊錢。我沒有那么多錢,樓房都抵押給銀行,你六哥的樓房也都抵押了,沒辦法才去貸款——”
李宏偉把葛濤找孫先生的事情,簡單地說了一下。
李宏偉說:“人家能白給你幫忙嗎?他就讓六子要一筆爛賬。這件事也賴我,當初我攔著他好了,可我還給他出了主意,錢雖然要回來,兩面徹底結仇——”
李宏偉說到這里,懊惱地皺著眉頭。
靜安在長勝混了一段日子,后來又去藍月亮干了幾天,走南闖北,也算沒少經歷事。
當時小城的社會上,有幾股勢力。其中,街里有兩三股勢力,老坎子有一伙,安城北有一伙,西站還有一伙。
這些人什么都干。安城北和西站這兩伙人,干的是一樣的買賣,就是偷火車。跟《鐵道游擊隊》里,老洪和王強他們干的是一個生意。
只不過,老洪和王強他們偷的小日子的軍需物資。車站這兩伙勢力,偷的是生意人的貨物。
城里的勢力就不一樣了,他們為了爭奪底盤,爭奪生意,經常大打出手。
他們火拼的地點,不是城里,他們跑到老坎子碼頭,乘船過江,到江東去打架,打完架,再坐船回來。
還沒聽說暗地里打悶棍的事情呢,他們都是明著打架。
靜安說:“小哥,六哥得罪了哪伙人?”
李宏偉說:“城里的,還有老坎子那伙人。他們可邪乎了——”
走廊里一直有患者和家屬經過,還有醫護人員。李宏偉沒多說。
他叮囑靜安:“事情過去就拉倒吧。現在冬兒在你手里,你算是贏了。這個時候別窮追猛打,冤家宜解不宜結。”
靜安點點頭:“小哥,那你去看六哥?”
李宏偉說:“我去看看他。做點生意,太難了,不如我們當年在工廠,賺的工資穩當,也夠吃夠用。
“現在可好,一天消停日子都沒有,睜開眼睛就是找錢。沒錢,工程就得停工,我干夠了,明年不干了!”
李宏偉跟靜安告辭,往走廊深處走去。
靜安看著李宏偉的背影,覺得小哥的后背,好像有點陌生。
真不知道,做大生意的人還有這么多的煩惱。
以前,只看到做生意人的富有和囂張,沒想到,他們還有這么多的波折。
干啥都難呢。靜安開個小吃部,夠年吃年用的,還能攢下一點,就已經很好了。
靜安手里現在也沒什么錢,所有的積蓄,加上當初葛濤給他的賠償,都買了房子。
房子如果五年不拆遷的話,這筆錢確實拿不出來。
好在,每月能有150元的租金。靜安舍不得花,把錢存了起來。
一年要是都能租出去,一年就能回來1800元。五年就能回來9000.
這樣的話,十年,買房子的錢,就都回來了。
回到病房,母親問李宏偉怎么來了,靜安就跟母親說了,因為做生意打架的事情。
母親說:“我和你爸在市場上出攤,也有來要保護費的。”
靜安很吃驚:“你們這么大的年齡做生意,還有人去要保護費?”
母親說:“人家沒說要保護費,就是到我們商店看大勺挺好,拿起來就走。你爸追出去跟人家要大勺錢,旁邊的鄰居說,別要了,那是賴子!”
靜安氣笑了,一個大勺,也值得他們搶一回。
望著走廊,靜安想到住院的葛濤,想了想,還是別去看了,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現在她不是一個人生活,她是和冬兒一起生活。一旦惹來麻煩,冬兒也會遭殃。
她和葛濤之間的那段情義,已經過去,就塵封在往事里吧。
——
李宏偉來看葛濤,也不全是看葛濤,他是領著媳婦田小雨來的。田小雨做孕檢,一個月檢查一次。
李宏偉沒有跟靜安說田小雨做孕檢的事。他和靜安分手后,匆匆地去葛濤的病房。
葛濤住的病房是四人間,葛濤躺在床上,鼻青臉腫,腿上胳膊上纏著繃帶。手里拿著一個香蕉正要吃。
看到李宏偉來,他兩眼盯著李宏偉的手:“啥吃的也沒帶,你這是來看望病人嗎?”
李宏偉踢了葛濤的病床一腳,病床一動,牽扯到葛濤的傷口。葛濤疼得齜牙咧嘴。
葛濤說:“你太不是東西,趁我起不來就欺負我!”
李宏偉說:“來看你就不錯了,你要是再說我,我就走了!”
葛濤說:“哪怕給我買兩塊糖呢,也是個意思,你見過有空手來看病人的嗎?”
其他病床上的患者,都看著葛濤。
李宏偉說:“你小點聲,打擾別人休息。”
葛濤還有些憤憤然。
李宏偉說:“這不是遇到靜安了,靜安的女兒住院呢,我手里提著那兜吃的,就給靜安女兒留下了,你還跟一個孩子搶吃的?”
葛濤一愣:“靜安的女兒咋地了?住院,啥病啊?”
李宏偉說:“周九光他們兩口子不是個東西,聽靜安說,周九光后娶的媳婦,給冬兒吃了安眠藥,擔心冬兒去敲他們臥室的門——”
葛濤咧嘴哈哈地笑,笑完了罵。
葛濤說:“九光那媳婦太損了,因為這點事給人家下藥?萬一給藥死呢,真不是個東西。
“去年春天,九光工地食物中毒,咱倆去查,看見那個女的就膈應人。周九光也是的,靜安挺好的,他偏偏到外面找這么一個玩意,啥損種都有。”
李宏偉說:“你別關心別人的事,你的事咋整啊?”
葛濤說:“能咋整?挺著唄。”
李宏偉說:“我擔心他們還來報復你。”
葛濤說:“那還沒人了呢?放心吧,他們不會再來。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己想辦法。”
葛濤說他自己想辦法,那多半說硬碰硬。
李宏偉感到一陣疲憊。
李宏偉回到一樓,田小雨正坐在走廊上,還沒有輪到她檢查呢。
田小雨說:“你去看六哥了嗎?”
李宏偉說:“還沒去呢——”
田小雨說:“我剛才看見小姚下樓,說沒看見你,你怎么去了這么半天?”
李宏偉說:“看到靜安了,冬兒住院,我去說了幾句話。”
田小雨聽到李宏偉提到靜安,心里不太高興,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田小雨說:“她閨女怎么了?孩子不是跟她前夫嗎?她怎么在醫院陪著?”
李宏偉說:“你還不知道吧?靜安已經把女兒的撫養權要回來——”
田小雨一愣,吃驚地說:“剛把孩子的撫養權爭回來,孩子就得病了?是不是孩子不想跟她呀?”
李宏偉知道田小雨不喜歡靜安,就沒有多說。
護士拿著本子出來,叫田小雨的名字,田小雨把風衣放到李宏偉的懷里,她走進檢查室。
李宏偉坐在長椅上,望著檢查室的門簾。門簾有點臟兮兮的,估計都是手指頭碰上去弄臟的。
這座醫院,這個走廊,這條長椅,李宏偉好像覺得這些事情,都發生過一樣。
再一想,不是發生過,是類似的事情見過一次。
那是靜安剛生下冬兒,他和劉艷華到病房看靜安。冬兒當時沒見到,在保溫箱里,差點救不活。
這都是葛濤做的孽。
大年三十晚上,葛濤跟一伙人打起來,他撞倒了懷孕的靜安,把靜安撞到醫院,冬兒早產,當時太危險了。
這個葛六子啊,都已經走上正行,可現在又跟社會上那些人有了關系。
李宏偉心生去意。
他感覺到累,工程上的事情,錢的事情,千頭萬緒,好像總是打著結,總有解不開的疙瘩。
直到田小雨從檢查室出來,走到李宏偉的身邊,李宏偉還沒有察覺。
田小雨有點擔心地看著李宏偉:“宏偉,你怎么了?”
李宏偉抬起頭,向妻子笑了笑:“我想明年不干了,好好陪你生孩子。”
田小雨一喜,連忙說:“真的?”
李宏偉點點頭,站起身,把風衣體貼地披在田小雨的身上,跟田小雨往外面走。
田小雨說:“不許糊弄我。”
李宏偉說:“糊弄你我是小狗。”
田小雨說:“小狗挺聰明,是人類的朋友,你要是糊弄我,就是豬!”
李宏偉笑了:“行,我是豬——”
田小雨惋惜地說:“你要是早點想透,我爸單位還有空缺,現在啥都沒了,黃花菜都涼了。”
李宏偉說:“我對那地方沒什么興趣——”
田小雨說:“那你對什么有興趣?”
李宏偉說:“對看孩子有興趣——”
田小雨笑了,嗔怪地瞪了一眼李宏偉:“孩子還沒生呢,你這么著急——”
兩口子說說笑笑,離開醫院。
醫院的樓上,病房里,靜安站在窗戶后面,看到田小雨和李宏偉嬉鬧。
冬兒的病床靠窗,靜安把冬兒哄睡,不經意地向外面看去,就看到李宏偉摟著田小雨的肩膀,往醫院外面走。
平靜的心里,被投入一顆小石子。小石子在心湖上蹦跳了幾下,沒入水里。
湖面上蕩起很多漣漪。
過了一會兒,風把湖面的漣漪吹皺,吹遠。
湖面,還是湖面。水還是水。
靜安也還是靜安。
但靜安,再也不是過去的靜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