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難卻，燕王趙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佳釀入喉，他的興致愈發濃烈，再度重重一拍桌案，朗聲道：“諸位，今日本王能擊退馮濤，有一人必須著重一提！”
趙秉抬手指向一處，眾人循著他的手勢齊齊望去。
“林峰！”
他繞開桌案，大步走向林峰。
林峰見狀，連忙起身見禮：“殿下……”
“今日我軍右翼潰敗，本王只得抽調三千生力軍馳援。”
趙秉一把攬住林峰的肩膀，語氣激昂地復盤戰況。
“這三千人一走，我麾下可用之兵便只剩兩千，本以為此戰必陷僵持，偏偏這時，你派人事先送來了消息。”
眾人聽得全神貫注，唯有張林面色沉郁，顯得格外不自然。
會戰大捷，燕王心情正好，張林冒進拖累右翼之事便被輕描淡寫地帶過。
他本就有功在身，日后官復原職已是板上釘釘。
可看著林峰一個后生晚輩風生水起，竟能得燕王勾肩搭背、親厚相待，張林心中嫉妒與羨慕交織，郁氣難平。
“當時本王便斷定，你林峰既能擊潰仆從軍、突入龍驤軍西側，我軍的轉機就來了！”
“哈哈哈哈！”
趙秉放聲大笑：“果不其然！本王率軍趕到時，你的朔風營早已殺透防線！”
“這定州大捷的首功，非你林峰莫屬！”
他再度舉杯，高聲道：“來，隨本王一同，敬林大人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響應，齊聲附和：“敬林大人！”
所有人的心里都跟明鏡兒似的，燕王這是要破格提拔林峰。
定州大捷的分量舉足輕重，這可是北蠻入侵大乾以來的首場大勝仗。
燕王將首功賜予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縣尉，可想而知，林峰日后的仕途必定青云直上。
這小子，算是穩穩抱住了燕王的大腿了。
慶功宴上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邱真安靜地坐在末席，自斟自飲，神色悠然。
望著被燕王等人簇擁痛飲的林峰，他心底滿是快意。
不枉林峰帶著朔風營遠赴定州，雖折損了不少兵力，卻終究得償所愿，成了燕王青眼相加的武官，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就在此時，宴客廳外的崔武忽然匆匆現身，朝邱真急促地打著手勢。
邱真放下酒杯，快步起身走了出去。
對面戴著面紗的宋玉見狀，好奇地朝門外望了兩眼。
崔武湊到邱真耳邊低語數句，話音剛落，邱真的臉色便驟然一變。
他又追問兩句以作確認，待崔武點頭作答后，邱真再也無法維持鎮定，快步折返宴席，徑直走向正與燕王對飲的林峰。
到了近前，邱真壓低聲音，將事情飛速稟報完畢。
林峰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沉默片刻后，轉身走向燕王趙秉。
“燕王殿下，下官有緊急軍情稟報！”
趙秉正滿面紅光、興味正濃，見狀抬手邀他舉杯：“何事這般匆忙？先飲了這杯再說……”
林峰鄭重拱手，語氣急迫：“殿下，我朔風營探子傳回急報，金山一帶出現大批北蠻兵，正向西橫穿金山！”
酒宴上熱烈的氣氛瞬間凝固，眾人紛紛側目，神色凝重。
趙秉眉頭一挑：“金山？是定州與寒州交界的那處金山？”
林峰重重點頭：“正是！據探子觀測，北蠻兵數量不下五千，恐有上萬之眾，正全速橫穿金山，直指寒州！”
寒州長史陶潛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摔落在案，酒水潑灑得滿桌都是。
他失聲急道：“林縣尉，這話可不能亂講啊！北蠻主力方才還與殿下會戰于定州，怎會突然出現在金山？還有上萬兵力？”
蒯良眉頭緊鎖，看向林峰的目光帶著審視：“林大人，你麾下探子何在？可有實證？”
“我軍剛獲大勝、氣勢如虹，殿下正欲乘勝驅逐龍驤軍，此時情報真偽，務必慎重甄別。”
林峰迎上蒯良的目光，沉聲道：“下官麾下百戶洛忍已在門外等候，還帶來了一位山中目擊者，可當面詳述此事。”
“快！快請他們進來！”蒯良急聲催促道。
上萬北蠻軍繞開主戰場橫穿金山，其意圖再為明顯不過——目標必然是定州！
一旦寒州淪陷，他們這支軍隊便會淪為孤軍，后果不堪設想。
蒯良的后襟早已被冷汗浸透。
宴客廳內頓時人心惶惶，尤以寒州趕來的文武官員為甚，個個憂心如焚。
他們的親友家眷皆在寒州，一旦城池淪陷，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朔風營百戶洛忍，參見殿下、諸位大人！”
洛忍領著面色虛弱的沙寶躬身入內，沉聲行禮。
林峰微微頷首：“洛忍，將你所見所聞，原原本本稟報殿下與諸位大人，不得遺漏半分細節。”
洛忍面對滿座高官，難免有些局促。
他強自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屬下遵林縣尉之命，率人在金山探查情報，偶然撞見沙寶兄弟，他當時……”
洛忍將前因后果細細道來，末了補充：“屬下所言句句屬實。只是沙寶兄弟當時受了驚嚇，對人數記憶模糊，只知北蠻兵烏泱泱一片，約莫五千到一萬之眾，實在無法精確計數。”
寒州司馬李秀快步走到沙寶面前，語氣急切：“沙寶，此事關乎寒州數十萬百姓安危，你再仔細想想，究竟有多少人？再好好回想一番！”
沙寶皺著眉，面露難色：“大人……小人當時嚇得魂飛魄散，真……真記不清具體數目了。”
李秀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正要再勸，燕王趙秉終于開口，語氣威嚴。
“夠了！他一個行商，受驚之下記不清人數也屬正常。”
“當下最緊要的，是商議如何應對這批馳援寒州的北蠻韃子。”
陶潛上前一步，躬身懇請：“殿下，下官懇請即刻分兵馳援寒州！如今寒州兵力盡數調往定州，余下守軍寥寥無幾，根本無力御敵，求殿下速速發兵！”
趙秉眉頭緊鎖，沉默不語。
分兵馳援固然可行，可兵力一減，他便再無把握徹底擊潰龍驤軍、將其逐出定州。
屆時，此前的戰果或將大打折扣。
這時，張林眼珠一轉，上前說道：“殿下，屬下以為，不如暫且不分兵，集中全力猛攻龍驤軍，一鼓作氣將馮濤逐出定北縣、乃至整個定州！”
“張大人！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李秀再也按捺不住，怒目圓睜：“當初定州告急，我寒州傾盡全力馳援，多少將士血染疆場？如今定州局勢稍穩，你竟要坐視寒州淪陷？天底下哪有這般涼薄的道理！”
張林臉色漲紅，強自辯解：“本官不過是從大局出發！只要徹底收復定州，那批北蠻兵便不足為懼！”
好一個“從大局出發”！
林峰與一眾寒州文武聽得險些氣笑。
這所謂的大局，竟是要以寒州百姓的鮮血來鋪墊？
林峰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單膝請命：“燕王殿下，林峰愿請命今夜便拔營啟程，星夜馳援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