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陳繼宗帶著滿腹屈辱和“誠意”登門道歉之后,生活看似恢復了徹底的平靜。然而陸雪晴自己卻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一塊地方,并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安寧。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和心緒不寧,像春日里潮濕的薄霧,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做什么事似乎都提不起十二分的精神,笑容也仿佛隔了一層紗,達不到眼底最深處。
夜里,她有時會莫名醒來,看著身邊張凡安睡的側顏,心里空落落的,卻又不知緣由。
張凡是最先察覺她不對勁的人,他那雙總是能精準捕捉到她情緒細微變化的眼睛,輕易就看穿了她笑容下的那絲勉強。
“老婆,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一天晚上,他擁著她,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長發,聲音溫柔,“我看你好像沒什么精神。公司的事如果太多,就分給林姐和下面的人去做,別什么都自己扛。孩子們你也別操心太多,有我呢。”
陸雪晴靠在他懷里,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悶:“不是累……就是……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心里亂糟糟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是一種混雜著淡淡憂傷、莫名不安和一絲……近乎鄉愁般的思念?可她在思念什么呢?她擁有的一切都如此圓滿。
張凡沒有追問,只是更緊地摟住她,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后背,一下下輕輕拍著,像哄孩子一樣:“沒事,不想說就不說,我陪著你。要是想出去散散心,或者做點什么,都隨你。”
他的理解和包容讓陸雪晴心頭暖融,那份莫名的煩躁似乎也消散了些許。但第二天醒來,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又如影隨形。
這天清晨,張凡準時醒來,習慣性地伸手去攬身邊的人,卻摸了個空。他睜開眼,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床單上還殘留著屬于陸雪晴的體溫和淡淡香氣。
他看了看時間,陸雪晴比平時起床的時間要早。下樓問了在廚房準備早餐的保姆,保姆說太太一早就自己出門了,只說要出去走走。
張凡心中一動立刻回房換衣服,他太了解她了。每當陸雪晴心緒特別煩亂、需要一個人靜靜的時候,就會去一個地方。
他拿起車鑰匙快步出門,車子朝著市郊的方向開去。
西山墓園。
清晨的墓園格外寧靜肅穆,空氣中彌漫著青草、泥土和淡淡花香混合的氣息。陽光穿過高大的松柏枝葉,投下斑駁的光影。這里遠離市區喧囂,只有偶爾幾聲鳥鳴,更添幾分幽寂。
張凡憑著記憶,沿著熟悉的石板小徑,走向墓園深處一處向陽的坡地。那里安眠著陸雪晴的母親,那位含辛茹苦將她撫養成人,卻未能親眼看到她今日幸福的苦命女人。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陸雪晴穿著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針織長裙,外面套了件淺灰色的風衣,長發松松挽起,背影顯得單薄而孤獨。
她靜靜地站在一方樸素的墓碑前,微微低著頭,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抽動著。陽光落在她身上,卻仿佛驅不散她周身縈繞的那層淡淡的哀傷。
張凡停下腳步,沒有立刻上前,只是隔著一段距離,心疼地看著她。他能聽到她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低語,隨著清晨的風,隱約飄來。
“……媽,我來看你了。”陸雪晴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抬手輕輕擦拭著墓碑上的照片,那上面是一個眉眼溫柔、與陸雪晴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女人,只是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愁緒和疲憊。
“我……我最近好像有點奇怪。”她對著墓碑,像對著最信賴的親人傾訴,“說不出來,就是心里不痛快,亂糟糟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勁。”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輕快些:“不過媽,你別擔心,我過得很好,真的。張凡他……他特別好,特別愛我。你知道的,他每年都陪我來,跟你說他會照顧好我。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承諾的還要好。孩子們也都很好,戀晴上四年級了,又聰明又懂事;暖暖和陽陽也活潑可愛。公公婆婆對我像親生女兒一樣,曉薇也跟我很親,家里的長輩……都對我很好。”
她細數著生活中的幸福點滴,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可說著說著,聲音卻越發哽咽:“我什么都有了,有愛我的丈夫,有可愛的孩子,有溫暖的家庭,有成功的事業……我應該每天都開心得不得了才對。可是……可是我越是覺得自己幸福,就越……越想您。”
淚水終于決堤,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滾滑落,滴落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我好想您能親眼看看……看看我現在過得有多好……想您能抱抱戀晴她們,聽她們叫您外婆……想您能看看張凡,他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媽……”她泣不成聲,仿佛要將內心深處那份因極致幸福而愈發凸顯的缺憾,全部傾訴給長眠于此的母親,“您吃了那么多苦,把我養大,卻一天福都沒享到……我越幸福,就越覺得對不起您……越想您……”
她的肩膀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在空曠寧靜的墓園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碎。
張凡再也忍不住,他放輕腳步走上前,從身后輕輕地、堅定地環抱住了她顫抖的身體。
陸雪晴先是一僵,隨即聞到那熟悉的氣息,緊繃的身體瞬間軟化,向后靠進他溫暖堅實的胸膛里,淚水流得更兇了。
“別哭,雪晴。”張凡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手臂收緊將她完全護在懷里,“岳母在天之靈,看到你現在這么幸福,有這么好的家庭,有我們愛你,她一定會非常高興,非常安慰的。她最大的心愿,不就是你能平安喜樂嗎?你現在做到了,她只會為你驕傲。”
他的話語如同暖流,緩緩注入陸雪晴冰冷酸楚的心田。她轉過身把臉埋進他懷里,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仿佛要將這段時間積壓的所有莫名情緒,都隨著淚水沖刷干凈。
張凡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她,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衫,大手一下下撫摸著她的后背,無聲地傳遞著支撐和力量。
良久陸雪晴的哭聲漸漸停歇,變成了小聲的抽噎。她從他懷里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張凡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眼神里滿是心疼:“好些了嗎?”
陸雪晴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沙啞:“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傻瓜,跟我說什么對不起。”張凡牽起她的手,十指緊扣,又對著墓碑鄭重地說:“岳母,您放心,我會一直陪著雪晴,守著她,愛著她,讓她永遠都這么幸福。孩子們也會健康快樂地長大,您就安心吧。”
兩人又在墓前靜靜站了一會兒,陸雪晴的情緒漸漸平復。張凡攬著她的肩:“我們回家吧。”
“嗯。”陸雪晴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母親的照片,在心里默默道別。
張凡打電話讓公司的人過來把陸雪晴的車開回去,他親自開車,載著妻子返回市區。
車廂里很安靜,舒緩的鋼琴曲低聲流淌。陸雪晴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眼神還有些放空,但之前的陰郁和煩亂似乎消散了許多。
張凡伸過右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左手。掌心溫熱干燥,傳遞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雪晴,”他開口,聲音溫和,“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跟我聊聊岳母嗎?以前你不太愿意提。”
陸雪晴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動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以前,關于母親的回憶總是伴隨著貧窮、艱辛和失去的劇痛,她不愿過多觸碰。但今天在墓前徹底宣泄了情緒后,那份傷痛似乎被溫暖的現實撫平了一些,變成了更深沉的懷念。
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手,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我媽媽……她叫陸婉清。從我記事起,家里就只有我和她。我們住在一個很小的出租屋里,媽媽打幾份工,白天在服裝廠,晚上還接一些縫補的活,有時候還會去幫人做家政。”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遙遠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些久遠的畫面:“她很辛苦,總是很累,但從來沒在我面前抱怨過。她手很巧,會把舊衣服改得很漂亮給我穿,會給我扎最好看的辮子。她也很溫柔,就算我調皮惹她生氣,她也舍不得大聲說我。”
“那……岳母那邊的親人呢?從來沒聽你提過。”張凡問。
陸雪晴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了一下:“媽媽從來沒提過。我問過,她總是沉默,或者說……沒有親人了。我猜,可能外公外婆很早就過世了,或者……有什么難言之隱吧。她就像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一樣,只有我。”
張凡握緊了她的手。
“媽媽對我期望很高,她省吃儉用供我學音樂,學舞蹈。她說,女孩子一定要有本事,有傍身的一技之長,將來才能不靠別人,過得有尊嚴。”陸雪晴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又驕傲的笑,“她在我簽約的那年查處了癌癥,……病痛折磨了她很久很久,終于在我遇見你的前兩年春天,走了。”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再次哽咽,但這次沒有哭出來,只是深深吸了口氣:“她走的時候,很瘦,很虛弱,但一直拉著我的手,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說她對不起我,沒能給我更好的生活,沒能看著我成家立業……”
“岳母已經給了你她能給的最好的一切。”張凡沉聲道,“她的愛和堅韌,就是最寶貴的財富。”
陸雪晴點點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但終究沒有落下。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冷硬了一些:“至于我那個所謂的父親……我問過媽媽。每次問,媽媽的表情都會變得很奇怪,有時候是悲傷,有時候是憤怒,但更多時候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種我看不懂的絕望。她從來不肯多說,只反復告訴我一句話:‘他不要我們了。’”
她轉過頭,看向張凡,眼神清澈而堅定:“所以,對我來說,我沒有父親。只有一個為了他吃盡苦頭、最終郁郁而終的母親,和一個拋棄妻女、不配為人父的陌生人。我對他,只有恨。如果沒有他,媽媽或許不會那么苦,或許能活得更久一點。”
張凡能感受到她話語里那份深刻的怨憤和傷痛,他將車緩緩靠邊停下,轉過身,雙手捧住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雪晴,聽著,”他的目光溫柔而堅定,“你有我,有孩子們,有我們現在這個家。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在我們手中。岳母的苦,你的痛,我都明白。但我們不能活在仇恨里,我們要活在對彼此的珍惜和愛里,活在對岳母的懷念和告慰里。好嗎?”
陸雪晴看著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那里有憐惜,有理解,有毫無保留的愛。是啊,她擁有這么多,何必讓一個從未謀面、無情無義的“父親”陰影,繼續盤踞在她幸福的生活里?
她用力點了點頭,撲進他懷里,聲音悶悶的卻帶著釋然:“嗯!我有你就夠了。”
張凡緊緊抱住她,吻了吻她的發頂。
有些傷痕或許永遠無法完全抹平,但有了愛和陪伴,它們終將被溫暖覆蓋,成為生命年輪中一道淺淡卻堅韌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