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
外面天色黑沉,道路上的車鳴不斷。
顧淮鈺與好友道別,走出木山火鍋的門店。
司機去停車場開車,于是他多走兩步,準備去街角拐彎處上車。
他手里拎著一件薄款西裝,灰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轉頭看見一個身影正在掃共享單車。
葉芳洲手里這臺智能手機用了四年多,現在運行緩慢,遲遲無法跳轉到小程序界面。
她額間冒汗,不免煩躁。
余光中瞥見有一個男人的身影靠近,隨意偏頭,竟是剛剛在包廂里的那位顧總。
顧淮鈺停在一座路燈下,眼眸抬起,認出了這個女孩是火鍋店的服務生。
他遞去一個溫和的眼神,并沒有要與人打招呼的意思,隨即正對道路,等專車過來。
葉芳洲在原地怔了怔。
她想了想,暫時放棄掃車,朝他的方向走了兩步,輕聲喊道:\"顧……顧先生。\"
聞聲,顧淮鈺冷淡的目光挪過來,落在她這張小心翼翼的臉上。
\"有事?\"
男人低沉的嗓音入耳,葉芳洲心口顫了顫,接著背脊挺直,莊重又認真地開口:\"兩個月前,您去京城中醫藥大學給我頒發了獎學金,今天我們剛好碰見,我想要當面向你表達感謝。\"
\"嗯,不用謝。\"
\"還有,我有在好好吃飯,您說得對,只有大夫的精神面貌好,才能獲取病人的信任。\"
顧淮鈺仔細在聽,但不記得自已之前是否有過相關的言行。
她為什么要突然向他匯報自已吃飯的情況?
他沒有究根問底的欲望,只道:\"好好讀書!\"
葉芳洲抬頭,嘴唇上揚,笑容直達眼底。
\"我一直有在好好讀書,明年還想拿獎學金呢。\"
顧淮鈺望向停車場的出口,奇怪車子怎么還沒來,便也耐心多問了一句。
\"怎么還有空出來兼職?\"
葉芳洲斟酌用詞回答:\"我就是勤工儉學,多鍛煉自已!\"
她不想賣慘,所以沒有明說自已家境困難,而是保持積極開朗、樂觀上進的生活態度。
顧淮鈺給予肯定:\"不錯,加油!\"
葉芳洲適時道別:\"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顧淮鈺隨口多問了一句:\"你是在京城中醫藥大學,是吧?\"
\"嗯。\"
\"等會上我的車吧,我送你回學校。\"
葉芳洲緊張地縮了縮脖子,可以想象得到是多么昂貴的豪車。
\"我原本計劃掃共享單車去地鐵站,送我回學校太耽誤您時間了吧。\"
\"不麻煩,我叫司機繞一下路就行。\"
話落,一輛黑色的賓利停在顧淮鈺面前。
司機下車,繞到這一側,拉開后座車門。
顧淮鈺先行上車,回頭示意葉芳洲跟上。
……
葉芳洲第一次坐上豪車,無端緊張起來,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還在發愣的時候,身旁的顧淮鈺遞給她一瓶冰鎮礦泉水,看瓶身就是高端貨。
\"顧先生,太謝謝你了。\"
\"嗯。\"
顧淮鈺邀請她上車只是心血來潮的決定,并沒有多少興致找她搭話。
可發現她略有局促,他放緩聲音問:\"你似乎不像是北方人。\"
葉芳洲連忙坐正回答:\"我是西南人,西南霧江,您知道這個地方嗎?\"
\"霧江?\"
聽到這個地名勾起了顧淮鈺的一段不妙的回憶。
四年前夏天,一場商戰悄然拉開帷幕。
他在霧江這個地方被競爭對手的人砍傷了肩膀,后來在當地治療了三天才回京城。
\"我去過這個地方。\"
葉芳洲沒有發現他說話的語氣有些低迷,她還高興地說:\"您是第一個知道我家鄉,甚至還去過的人。\"
他淡聲回:\"是嗎?\"
她笑聲爽朗:\"對啊,我來京城之后,別人問我是哪里人,每次我說霧江,別人都搖頭說沒聽過,霧江確實很貧困落后,別人不知道,我還有點傷心呢,但沒想到您還去過我的老家。\"
顧淮鈺嘴唇輕扯,言不由衷。
\"是個好地方,不過我沒來得及好好逛一逛就走了。\"
葉芳洲傻傻憨憨地笑:\"如果您還想去,我可以當免費導游。\"
這一刻,他側眸,打量著這個年輕樸素的女孩。
剛碰面時還一副怯生生的模樣,現在聊開了,又變得熱情大方。
霧江那地方,他沒有打算再去一次,只是為了不掃興,輕笑應道:\"好啊,等我來找你。\"
\"嗯,我保證為你留出時間!\"
他調侃道:\"你看起來很忙?\"
\"要學習,要兼職,是有點忙。\"
葉芳洲對顧淮鈺的初印象是冷淡寡言的帥氣總裁。
經過此次聊天,她發現這個男人面冷心熱,似乎很好接近。
自然而然,她也不再拘謹,大大方方與他聊了起來。
\"挺好,但也要勞逸結合,適當放松一下。\"
顧淮鈺可以連續工作半個月不休息,但卻記得提醒別人要記得勞逸結合。
說完,他也覺得這話很離奇搞笑。
\"會的,謝謝顧先生。\"
-
那日,葉芳洲在校門口下車,禮貌揮別顧淮鈺。
本是為了向恩人道謝,沒有其它目的。
她以為,自已與這個男人再無見面的機會了。
可不久后放暑假,她留京繼續給導師做事,順便到處賺點小錢,接到一個小活,是與家政團隊成員給一棟豪華別墅做開荒保潔。
她從天亮忙到天黑,活還沒干完,家政公司就已經給她日結了工資。
此時,她正在三樓陽臺擦玻璃窗,看到入賬通知信息,活干得更起勁了。
今晚,這棟別墅燈火通明。
因為主人要盡快入住新家,所以家政團隊全體出動,還從外面拉來了幾個兼職人員,葉芳洲就是其中之一。
她將臟抹布扔進水桶,在原地活動酸痛的腰腿,抬眼就見一個男人的身影朝這邊走來。
等她站定仔細看,驚訝發現是顧淮鈺。
\"顧先生,好巧啊。\"
顧淮鈺倏地停下腳步,留意到她穿著家政公司統一的藍色T恤,熟稔問了聲。
\"這是你的另一份兼職?\"
\"對啊,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就已經收到工資了,好驚喜啊,老板真是好心。\"
葉芳洲見他揚唇淺笑,又眨眨眼問:\"這是您的家?\"
\"嗯。\"
\"房子好大啊。\"
顧淮鈺看她這般單純無邪,好意提醒一句:\"你干了幾個小時,就要按幾個小時收費,別被老板坑了錢。\"
\"老板是按八小時給我發的工資。\"
\"那你今天在我家干多久了?\"
葉芳洲掰手指算了算:\"也有七個半小時了。\"
\"你的工作還有多久完成?\"
\"估計也要一個小時吧。\"
\"嗯,所以這世上沒有好心的老板,只有黑心的周扒皮。\"
她忽然聽懂了他的暗示和提醒。
原來家政公司老板提前給她發錢,實際上是想免費換取她部分的勞動力。
天吶。
她居然還以為老板實誠,從不拖欠員工工資呢。
顧淮鈺看見她神情幾度變換,想必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葉芳洲一只手扶著玻璃門,為自已的愚蠢心碎了下,打起精神向對方道謝。
\"顧先生,你人太好了,我雖然23歲了,但這些年一直在讀書,還沒有正式進入過社會,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可能被人剝削了都不知道,我相信,你不僅是個好心人,還是個好老板。\"
顧淮鈺單手插兜,眸底浮出一絲壞笑。
\"其實我也剝削員工。\"
葉芳洲臉色驟變,眼神稍顯驚恐,有些應付不來。
她吞吞吐吐說:\"您……您……這樣不好吧?\"
顧淮鈺只是隨口開了個玩笑,見她差點慌了神,宛如受驚的兔子,還是不要逗她了。
\"別害怕,我剝削員工會發工資和福利,在我手下做事,加班很難避免。\"
\"哦,我懂的,我的想法不會改變,您絕對還是個大好人。\"
葉芳洲沒有一點殷勤的感覺,反而把話說得很真誠。
她實際享受到了顧淮鈺給予的好處。
就連暑假留校,飯卡里也會在每月1號撥款八百元。
她身上長得那五斤肉,也是得益于面前的這個男人。
因此要當面多多表達感激,他才會覺得自已做的善事有意義。
顧淮鈺知道自已多么自私自利、多么刻薄囂張、多么惡劣狠毒。
他被這個女孩夸了兩句,怎么就心飄飄然,有點不清醒了,差點以為自已真變成了一個溫柔善良的大好人。
可一個集團的當權者,哪有兩手干干凈凈。
他望了眼外面漆黑的天色,突發奇想問:\"你叫什么名字?\"
\"葉芳洲。\"
樹葉的葉,芬芳的芳,綠洲的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