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每一秒，都像是敲在劉三心頭的喪鐘。
他的心理防線在崩潰。他怎么也想不通，這個年輕人為什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難道那天晚上，這雙眼睛就在黑暗中盯著他？
恐懼，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十分鐘后。
“噗通！”
劉三突然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崩潰大哭。
“我招……我招！別挖了！那衣服上有我的血……給我留條活路吧！警官，我不想死??！”
一旁的老張和記錄員看傻了。
困擾了縣局兩年的死案，讓馬衛(wèi)民都束手無策、甚至刻意回避的滾刀肉，在這個年輕隊長手里，竟然連二十分鐘都沒撐過去？
這就是齊學斌帶著前世關(guān)于這個案子的記憶，直接來了一個降維打擊。
……
早晨七點。
初升的太陽照進三中隊破舊的院子，驅(qū)散了一夜的陰霾。
幾輛警車呼嘯著開了進來，從車上跳下來的刑警滿身泥土，手里卻提著一個密封的證物袋。
透過透明的塑料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把銹跡斑斑的剔骨刀，還有一套已經(jīng)腐爛發(fā)黑、散發(fā)著惡臭的血衣。
鐵證如山。
劉三的口供也錄完了。一家四口，滅門慘案，起因竟然只是因為兩家爭地基，再加上劉三賭博輸紅了眼，入室搶劫殺人。
而趙瑞的拆遷公司為了不影響工程進度，不僅沒報警，反而出面幫他擺平了前期的調(diào)查，甚至還有個派出所的副所長參與了偽證。
“齊隊！神了！真神了！”
老張激動得眼圈通紅，拿著口供的手都在抖，“這案子破了，那四口冤魂終于能閉眼了！媽的，太解氣了！我看這次誰還敢說咱們?nèi)嘘犑抢?！?br/>整個三中隊一片沸騰。
這些被壓抑了許久的漢子們，看著齊學斌的眼神，已經(jīng)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跟著這樣的隊長，何愁不能翻身？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在院門口響起。
一臉陰沉、臉上還帶著幾道明顯指甲抓痕的馬衛(wèi)民，帶著幾個親信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
“齊學斌！誰讓你們亂抓人的？！”
馬衛(wèi)民一進門就咆哮道，聲音嘶啞，“劉三是拆遷公司的骨干，今天還有重要任務(wù)！你們沒有任何手續(xù)就跨區(qū)抓人，這是濫用職權(quán)！趕緊把人放了！”
他也是剛接到趙家那邊的電話，說是劉三失聯(lián)了，讓他趕緊來撈人。
“放人？”
齊學斌正坐在辦公桌前吃包子，看到馬衛(wèi)民進來，他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擦了擦嘴，拿起那份供詞和現(xiàn)場照片，直接遞了過去。
“早啊，馬局長?！?br/>齊學斌看著馬衛(wèi)民那張滑稽的“花臉”，忍著笑意說道，“手續(xù)齊全，證據(jù)確鑿，兇手已經(jīng)認罪畫押，連埋尸地點都指認了。”
“兩年前的城東滅門案，告破。馬局長，這可是咱們局的大喜事啊，您怎么看起來……不太高興？”
馬衛(wèi)民拿著那份供詞，手都在哆嗦。
他又輸了。
不僅沒能用美人計廢了齊學斌，反而讓他一夜之間破了這樁牽扯到趙家的驚天大案！
劉三招了，那當年幫劉三作偽證、壓案子的那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這把火，遲早要燒到他馬衛(wèi)民身上！
“好……好得很！”
馬衛(wèi)民咬著后槽牙，把供詞扔在桌上，眼神里滿是怨毒，“齊學斌，你真是好樣的。不過你別得意，這個案子還要經(jīng)過檢察院復核。在定案之前，一切都不好說！你最好祈禱證據(jù)鏈沒有問題！”
說完，他帶著人狼狽離去，背影顯得格外倉皇。
看著馬衛(wèi)民的背影，老張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東西！齊隊，咱們現(xiàn)在怎么辦？這老小子肯定會去趙家搬救兵，想辦法給劉三翻案，或者在程序上卡我們?！?br/>“翻案？”
齊學斌冷笑一聲，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晚了?！?br/>“我已經(jīng)通知了市局宣傳科，還有省里的法制報記者。他們已經(jīng)在路上了，十分鐘后就會到局里采訪。在這之前，我已經(jīng)把案情通報發(fā)到了公安內(nèi)網(wǎng)上，并且抄送了市局刑偵支隊李剛隊長?！?br/>“生米已經(jīng)煮成了熟飯。這鍋夾生飯，他馬衛(wèi)民不吃也得吃！”
……
三天后，清河縣委常委會。
會議室里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桌上放著今天的《江東法制報》，頭版頭條赫然寫著：《正義雖遲但到！清河警方偵破兩年前特大滅門慘案，嫌疑人竟是拆遷隊骨干！》
這一巴掌，不僅打在馬衛(wèi)民臉上，更是狠狠抽在了縣委書記趙德勝的臉上。
劉三是趙瑞的人，這事兒全縣皆知。
現(xiàn)在劉三成了殺人犯，連帶著趙瑞的拆遷公司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原本定好的幾個強拆項目被迫叫停，老百姓議論紛紛。
趙德勝坐在首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了一眼坐在末尾、神色淡然的林曉雅，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忌憚。
這個女人，自從得到了不知道什么人的指點之后，就像開了掛一樣。先是化工廠，再是綁架案，現(xiàn)在又是滅門案。
每一次，都是精準地踩住了趙家和馬衛(wèi)民的臉。
不能再讓她這么順風順水下去了。必須給她找點“事”做，把她徹底套牢。
“同志們。”
趙德勝突然開口，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打破了沉默，“公安局破了大案，是好事，說明我們清河的法治環(huán)境在變好。但是，咱們縣的經(jīng)濟建設(shè)也不能停啊，不能因噎廢食?！?br/>他拿起一份文件，揚了揚，眼神掃視全場：
“這是省里剛下達的精神，要求各縣區(qū)加強城市文化建設(shè)，提升城市形象。為了響應(yīng)號召，經(jīng)過我和幾位常委的初步溝通，我提議，在咱們縣中心的文化廣場，建立一座大型的地標性雕塑——‘清河騰飛’。”
“這個項目，不僅能提升咱們縣的品味，還能拉動周邊的商業(yè)開發(fā)。預算嘛……初步定在三千萬?！?br/>三千萬！建一個雕塑？
在座的常委們都倒吸一口涼氣。
清河縣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
這哪是建雕塑，這分明是洗錢??！
而且是明目張膽地從財政里掏錢！
林曉雅眉頭緊鎖。
清河縣財政本來就緊張，剛遭了水災(zāi)，到處都需要錢修路、修校舍。
這時候花三千萬搞個面子工程？
“趙書記，我反對?！?br/>林曉雅毫不猶豫地開口，聲音清冷堅定，“現(xiàn)在災(zāi)后重建資金缺口很大，城西還有很多危房沒修繕。這三千萬應(yīng)該用在刀刃上，而不是搞這種形式主義的面子工程?！?br/>“林縣長，你這就狹隘了?！?br/>趙德勝早就料到她會反對，冷笑道，“城市形象也是生產(chǎn)力嘛。而且這個項目，我已經(jīng)跟省里的幾位領(lǐng)導匯報過了，他們都很支持。怎么，林縣長覺得你的眼光比省領(lǐng)導還高？還是說，你不想看到清河‘騰飛’？”
這是拿大帽子壓人，上綱上線。
“可是……”
“沒有可是。這件事常委會表決吧?！?br/>趙德勝舉起了手。
馬衛(wèi)民立刻跟進，眼神陰狠地盯著林曉雅。
緊接著，組織部長、宣傳部長……趙家的鐵桿們紛紛舉手。
票數(shù)過半。
“好，通過?！壁w德勝得意地看了林曉雅一眼，將那份早已準備好的決議書推了過去，“林縣長，雖然你反對，但這是集體的決定，也是民主集中制的體現(xiàn)。作為縣長，具體的招標和建設(shè)工作，還是要由你來簽字負責。畢竟這是你主管范圍嘛，我們要各司其職?！?br/>圖窮匕見！
林曉雅的心猛地一沉，手腳瞬間冰涼。
趙德勝這是在給她挖坑，而且是個天坑！
如果不簽字，就是抗拒常委會決議，是不服從組織，是大局觀不夠，是政治錯誤。
如果簽了字，這個明顯違規(guī)且造價虛高的工程一旦出事，或者將來被審計查出來，她這個簽字的縣長就是第一責任人，是要坐牢的！
這是要用這三千萬，買她林曉雅的政治生命！
“散會！”
趙德勝把那份燙手的決議書扔在林曉雅面前，大笑著離開了會議室。
馬衛(wèi)民經(jīng)過她身邊時，更是露出了一抹幸災(zāi)樂禍的冷笑。
林曉雅看著那份文件，只覺得那不是紙，而是通往監(jiān)獄的判決書。
……
回到辦公室，林曉雅關(guān)上門，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無力。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在這絕望的時刻，她下意識地拿出了那個私人手機。
這一刻，她竟然無比渴望那個“普通市民”能再出現(xiàn)一次。哪怕只是說一句話，給她一點指引。
“嗡——”
就在她拿起手機的瞬間，屏幕亮了。
一條新短信跳了出來。
發(fā)件人：一名普通市民
【雕塑項目別簽字，那是違建，也是趙德勝的棺材板。用‘拖字訣’。以財政審核、環(huán)保評估等理由無限期拖延。拖過這一周，省委巡視組會微服私訪，重點查處貧困縣的形象工程。到時候，把這份決議書，當做禮物送給巡視組組長?！?br/>林曉雅看著這條短信，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哪怕他沒有在會場，哪怕他遠在天邊，他依然像個守護神一樣，在她最無助的時候，遞來了那把破局的鑰匙。
“省委巡視組……”
林曉雅擦干眼淚，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既然趙德勝想玩火，那就讓他自焚吧。
她拿起手機，并沒有回復感謝，而是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我想見你。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br/>……
縣公安局，三中隊辦公室。
齊學斌看著手機上的這條短信，沉默了許久。
透過屏幕，他能感受到那個女人此刻的脆弱與依戀。她把他當成了救命稻草，當成了唯一的依靠。
但他還是按下了刪除鍵。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正在大興土木的縣中心廣場。
那里，趙家的挖掘機已經(jīng)進場了，轟鳴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趙德勝，你大概不知道，那個即將到來的省委巡視組組長，正是前世把你送進監(jiān)獄的那個人吧?！?br/>齊學斌摸了摸胸口的警徽，眼神深邃。
“地基已經(jīng)挖好了，就等著你往里跳了?！?br/>然而，齊學斌千算萬算，卻低估了趙德勝的無恥程度，也低估了趙家在省里的能量。
就在林曉雅準備實施“拖字訣”的第二天，一份已經(jīng)蓋好了章、簽好了字的工程合同復印件，突然出現(xiàn)在了林曉雅的辦公桌上。
上面的甲方簽名欄里，赫然簽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林曉雅。
字跡足以亂真。
而中標單位，正是趙瑞名下的一家空殼公司。
工程，已經(jīng)在今天早上全面動工了。
這就意味著，趙德勝根本沒打算走正規(guī)程序，他是要強行把林曉雅綁上戰(zhàn)車，造成既定事實！
與此同時，公安局門口。
幾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轎車緩緩駛?cè)搿?br/>車門打開，幾個穿著白襯衫的省廳領(lǐng)導走了下來。
而跟在他們身后的，是一個穿著筆挺警服、梳著馬尾辮的年輕女警。她胸前并沒有掛著高級別的警號，甚至肩章也只是普通的一級警員。
但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省廳處長，卻回過頭，對她格外客氣地笑道：“雨薇啊，這就是你們這批青年干部要駐點交流的地方了?！?br/>梁雨薇。
省廳政治部科員，作為“省廳青年干部交流團”的聯(lián)絡(luò)員，空降清河縣。
她摘下墨鏡，環(huán)視了一圈破舊的縣局大院，最后目光定格在不遠處那排低矮的三中隊平房上，嘴角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戲謔。
她當然不是什么領(lǐng)導，但在這種地方，只要她姓梁，她就是最大的特權(quán)。
“齊學斌?！?br/>梁雨薇輕輕念著這個名字，眼神中閃爍著貓捉老鼠般的興奮。
“躲到這窮鄉(xiāng)僻壤就能躲開我了嗎？我倒要看看，在那垃圾堆里，你的骨頭是不是還像以前那么硬?！?br/>前有趙德勝的栽贓陷阱，后有梁雨薇的貼臉輸出。
這場風暴，終于匯聚成了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