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前方百步外的官道拐彎處,停著一輛馬車,馬車看著普通,但拉車的馬匹卻顯得有些焦躁,不停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面。
車旁站著五六個人,作行商打扮,正圍著車輪似乎在查看什么,還有人蹲在地上,像是在檢查車軸。
若只是尋常車馬故障,本不值一提,但凌薇的目光掃過那幾人看似忙碌的身影,不禁皺眉。
這幾人看似在檢修,但站位卻隱隱呈護衛之勢,將馬車廂門方向擋得嚴實。
她們的動作與其說是在修車,不如說是在戒備,而且,那蹲在地上查看車軸的人,手指拂過車輪和地面時,姿態過于輕柔審慎,不像是粗手笨腳的商販,倒像是在檢查有無留下特殊痕跡。
更讓凌薇起疑的是,她們的車隊儀仗鮮明,馬蹄聲在空曠的冬日官道上早早便能聽見。
尋常百姓商旅見到儀仗,即便不慌忙避讓道旁,也難免多看幾眼,神色間會有敬畏或好奇。
但這幾人,除了最初車隊出現時抬頭瞥了一下,之后便再未投來目光,只專注修車。
太過鎮定了,鎮定得反常。
“緩緩過去,不必停留。”凌薇放下車簾,低聲吩咐。
“是。”
車隊保持著速度,不疾不徐地向前,距離那輛故障馬車越來越近,三十步,二十步......
就在凌薇的車駕即將與之擦身而過時,異變陡生。
道旁枯林中,猛地竄出一道瘦小迅疾的身影,是個衣衫襤褸、頭發蓬亂的女子,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不管不顧地直沖向那輛青篷馬車,嘴里發出嘶啞破碎的喊叫:“......姐姐!姐姐!放......放開......”
那幾名行商臉色劇變,離得最近的一人反應極快,猛地回身,抓向那瘋女子的肩膀,想將她制服拖走。
但瘋女子竟異常滑溜,險險避開這一抓,撲到車廂邊,用頭去撞車廂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同時手腳并用地去扒車廂門縫,指甲刮在木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哪里來的瘋子!滾開!”另一名行商厲聲呵斥,抬腳便踹。
“住手!”
青樞的喝聲幾乎與對方動作同時響起。
她已從馬背上躍下,刀雖未出鞘,但刀鞘帶著凌厲的風聲,精準格在那踹向瘋女子的腳上。
那名行商踉蹌后退,臉上瞬間閃過驚怒。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凌薇的車隊已停下。
訓練有素的親衛迅速控住馬匹,分出數人呈半圓形隱隱圍住那輛青篷馬車和那幾名行商,手皆按在了刀柄上。
肅殺之氣,陡然彌漫在冬日空曠的官道上。
那幾名行商眼見被圍,眼神飛快交換,最初的驚怒迅速被一種冰冷的戒備取代。
她們不再掩飾,站直了身體,隱隱將那輛馬車護在中間,手皆垂在身側,袖口處隱約可見硬物的輪廓。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此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著已走下馬車的凌薇躬身抱拳:“這位貴人,誤會,都是誤會。這瘋子不知從哪跑出來,胡言亂語,驚擾了貴人行駕,實在罪過。我們這就把她帶走,絕不耽誤貴人行程。”
她說著,又向同伴使眼色,示意她們將那還扒拉車廂嘶聲嗚咽的瘋女子拖開。
那瘋女子卻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扒著車門縫隙,指甲幾乎折斷,死活不肯松手。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車廂,仿佛能透過木板看到里面,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
凌薇目光掃過那輛青篷馬車。
車廂門窗緊閉,簾幕低垂,但拉車的馬卻越發不安,不斷甩著頭,試圖掙脫韁繩。
“這車里,裝的什么?”凌薇開口問道。
瘦高個笑容一僵:“回貴人,就是些尋常布料雜貨,我們幾個跑小本生意的......”
“打開看看。”凌薇打斷她,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瘦高個眼神閃爍,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光:“這...貴人,出門在外,行囊私物,實在不便示人。還請貴人行個方便......”
“怎么,”凌薇微微挑眉,“本王的方便,需要你來給?”
“本王”二字一出,那幾人臉色驟變。
瘦高個臉上血色褪去幾分,腰彎得更低:“不敢!原來是殿下駕前,小人有眼無珠,罪該萬死!只是...只是這車廂里確無特別之物,恐污了殿下貴眼......”
“無妨。”凌薇不再看他,對青樞道,“打開。”
“是。”
青樞領命,上前一步,兩名親衛緊隨其后。
瘦高個和同伴們幾乎同時繃緊了身體,手猛地探向袖中。
“鏘啷啷——!”
數道寒光同時出鞘,親衛的制式長刀與對方手中短刃、分水刺等奇門兵刃瞬間交鋒,金鐵交鳴之聲刺耳響起。
幾乎同時,數股陰冷尖銳的精神力如毒針般刺來,是江湖殺手的慣用伎倆。
然而凌薇的親衛久經沙場,應對這種詭譎偷襲早有默契,精神力聯結如鐵壁,穩穩將那陰冷沖擊碾碎。
青樞更是以一敵二,刀光如雪,將對方逼得連連后退。
混亂中,那瘋女子趁機掙脫,竟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車廂門扣。
“砰!”
門扣歪斜,她撲上去,用盡全力一拽——
車廂門被她猛地拉開了一條縫隙,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息從縫隙中涌出。
此時,殺手已被親衛解決了三個,剩下兩人見勢不妙,互望一眼,猛地向地上擲出幾枚黑色彈丸。
濃密刺鼻的白色煙霧瞬間爆開,籠罩了方圓數丈。
“護住殿下!閉氣!”青樞急喝。
親衛們迅速收縮,將凌薇和馬車圍在中間,以袖掩面。
待白煙被寒風吹散些許,那兩人已借著煙霧掩護,狼狽遁入道旁枯林深處。
青樞欲追,凌薇抬手制止:“林深地險,小心埋伏。先看車里。”
那名瘋女子早已趁亂撲到洞開的車廂門前,正試圖將里面的人拖出來,一邊拖一邊嗚嗚哭泣。
凌薇走過去,看向車廂內。
光線昏暗,但足以看清里面情形:一個被粗麻繩捆得結實、嘴里塞著破布的女子蜷縮在角落,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尤其左肩處一片暗紅濡濕,人已昏迷,面色灰敗,氣息微弱。
正是那個在礦場給她暗示、又神秘消失的阿傻。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