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濛濛細雨卻是依舊未停。
破舊的民屋內。
葉凡端坐于破舊的木桌旁，目光時不時地望向房門外。
自方越入海去追尋龍王之影后，到現在已有兩三個時辰還未回來。
如此情況下，不免令葉凡有些擔心，方越是否已經出現意外。
正當葉凡猶豫著要不要再派柳尋蹤前去時，方越的身影漸漸出現在門口的雨霧中，快步朝著房內走來。
葉凡見狀，忙身從主位上站起，快步向前迎了上去，急切的詢問道：“方越，你調查的如何了？”
方越甩了甩頭發上的雨水，也顧不得清理身上的泥土，激動的說道：“回大人，屬下游過去之后，終于看清楚了，那所謂的‘龍王’，根本不是什么神物，而是墨家的手筆——機關龍！”
“機關龍？”
葉凡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眉頭微微一挑道：“繼續說。”
“是！”
方越連忙應聲，繼續說道：“那機關龍制作得極為精巧，通體由金屬打造，栩栩如生。”
“龍身之上，還裝有特制的機關，能夠發出類似龍吟的聲響。”
“潛入水中時，動作迅捷，與真正的龍王，幾乎別無二致。”
“加上今日雨霧濃重，視線受阻，百姓們本就迷信，故而才會被蒙在鼓里，以為真的是龍王現身。”
說到這里，方越的語氣中顯露出不甘之色，憤憤說道：“只可惜，那機關龍在水中游動的速度太快，屬下拼盡全力追擊，卻依舊未能追上。”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潛入水中，懇請大人責罰！”
葉凡見狀，擺了擺手，平靜說道：“無妨，此事發生之時，你亦無所準備，能有此結果，已是大功！”
“不過……這機關龍體型龐大，即便制作精巧，但事后想要避開旁人的耳目，藏匿起來也絕非一件容易的事，必然會留下蛛絲馬跡。”
方越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芒，連忙說道：“大人所言極是！”
“屬下也是這般猜想！”
“那機關龍體型巨大，拆解起來極為繁瑣，想要悄無聲息地處理掉，幾乎不可能。”
“如果長時間浸泡在海水之中，亦必然會被腐蝕！”
“故而，屬下猜想，對方必定藏匿在了臺州城外的山林之中。”
“山林茂密，人跡罕至，不易被人發現。”
葉凡微微頷首，肅聲說道：“不錯！”
“你即刻前往山林之地暗中搜尋，務必將操控機關龍之人找出來，將他給本官帶回來！”
“是，大人！”
方越抱拳領命。
幾乎是他剛一離開后不久，劉伯溫的身影亦在快刀李的引領下，悄悄來到房間之中。
劉伯溫摘下黑帽斗篷，面色謹慎的拱手拜道：“大人召見下官前來，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葉凡微微頷首，將先前方越的發現悉數告知于劉伯溫。
“果然！”
劉伯溫暗嘆一聲，眉宇深鎖道：“沒想到這機關龍竟然做的如此逼真！”
“怪不得百姓們會以為真的是龍王現世！”
葉凡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淡道：“你也不必太過驚訝。”
“今日本就雨霧濃重，百姓們難以看清，更何況還在水中，無法看清全貌，想要蒙騙百姓，也就更容易了。”
“不過……今日龍王再現，想必對方必然會再有行動！”
劉伯溫聞言，沉吟道：“大人的意思是……”
葉凡迎上劉伯溫疑惑的目光，面色深邃的說道：“將計就計！”
“讓他們主動露出馬腳！”
劉伯溫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隨后面色略顯一絲為難的說道：“其實大人，下官還有一事，想要請教大人。”
“哦？何事？”
葉凡疑惑的看向劉伯溫，等待著他的回答。
劉伯溫長呼一口氣，眉頭緊蹙道：“是關于災民的事情。”
“屬下今日在粥棚暗中觀察，發現有一部分災民，并非真正的災民。”
“下官有意將他們抓出來嚴加審訊，但……下官卻無法辨別，這些災民之中，到底還藏有多少喬裝之人。”
“一旦稍有錯漏，便會打草驚蛇！”
“可若是任由他們如此下去的話，那朝廷帶來的賑災糧食，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這些蠹蟲全部消耗殆盡！”
“故而，還請大人指教一二！”
葉凡聞言，卻是淡淡一笑，一臉輕松的說道：“這有何難？劉大人不必為此事煩心。”
“我有一計，只需一招，便能將所有喬裝的災民，全部揪出來！”
“哦？！”
劉伯溫面色一喜，急切的詢問道：“大人，是何辦法？”
葉凡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郁，緩緩說道：“計策很簡單。”
“明日清晨，你在粥棚發放賑災粥之時，往鍋里面都摻上些沙子。”
“摻沙子？”
劉伯溫面色一怔，滿是不解的詢問道：“大人，這是何意啊？”
葉凡負手而立，語氣飽含深意的說道：“真正的災民，因為長時間忍受饑餓的緣故，別說只是摻了些許沙子的粥，就算是草根樹皮，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吃下去。”
“對于他們而言，只要吃的東西能填飽肚子活下去，這就足夠了！”
“可那些假的災民就不一樣了！他們從未受過饑餓之苦，自然也無法忍受，一碗摻了沙子的粥。”
“到那時，哪些是真災民，哪些是假的，一目了然。”
隨著葉凡的話音落下，劉伯溫眼前瞬間一亮，拱手稱贊道：“妙！妙啊！”
“大人此計甚妙！”
“如此，下官即刻回去秘密安排此事！”
“嗯！”
葉凡微微頷首，目送著劉伯溫轉身離去。
……
翌日！
天色微亮，海邊的霧氣尚未散盡，粥棚前卻已排起了比前兩日更長的隊伍。
好在今日天氣已然放晴，災民們臉上的恐懼也隨之消退了不少。
此刻。
劉伯溫站在棚內一處極為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正捧著一碗新熬好的粥，細細品嘗著。
昨夜，劉伯溫在從葉凡隱匿之處回來后，連夜便命隨行士兵前去取來了細沙混在米粥里面。
雖說從表面上來看，并不能發現，但初嘗之下，口感卻會粗礪不少。
“開始施粥。”
劉伯溫將瓷碗暫放到一旁，對著衙役們吩咐道。
“是，大人！”
粥棚的衙役們恭敬應答一聲，開始為一個個災民們施舍著米粥。
大多數災民在接過瓷碗的那一刻，幾乎本能地大口吞咽起來，喉嚨里發出急切的咕咚聲，絲毫沒有察覺到今日的米粥與往日有何異常。
不過……
卻是有一些人，剛喝了一口，便一臉氣憤的將嘴里的米粥全部都吐到了地上，怒聲咒罵著。
“他娘的！這粥里是什么東西？硌牙！”
一名穿著補丁衣衫的漢子憤怒的起身，將碗中的米粥展示給眾人看。
旁邊幾個同樣裝扮的“災民”立刻附和道：“是沙子！是粥里摻了沙子！”
“肯定是天殺的貪官污吏！連賑災的糧食都敢克扣！”
“用沙子冒充糧食，良心讓狗吃了嗎？！”
“大家看看！這就是官府給我們吃的！是要我們的命啊！”
“這還有沒有王法啊！”
眾人大聲鼓動著周邊災民們，憤憤怒罵著。
“走！我們找當官的去！”
“看看到底是誰克扣了我們的賑災糧食！”
“對！我們去找當官的要個說法！”
很快，其他圍湊在一處的‘災民們’也都紛紛站起附和著。
不過……
卻是也有一部分災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懵了，端著碗不知所措。
有的更是下意識地護住自己的碗，繼續小口吃著。
即便他們也感覺到了沙子，但吞咽的動作并未停止。
對他們而言，有吃的，比什么都重要。
隨著越來越多的‘災民’圍堵在粥棚前，遲遲未曾有所反應的劉伯溫卻是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冷漠的掃試著帶頭挑事的幾人。
對于這幾人，劉伯溫腦海中倒是有些印象。
正是昨日發現的假災民！
劉伯溫緩緩走到粥棚前，看著正聚眾鬧事的‘災民’，肅聲高喝道：“肅靜！”
突然暴起的聲音，使得現場瞬間陷入短暫的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向著劉伯溫看來。
但很快，帶頭挑事的幾個‘災民’瞬間反應過來，極為囂張的說道：“大人！您來得正好！您看看這粥！里面全是沙子！”
“官府就是這樣賑災的嗎？！”
“是不是賑災糧食都被貪了！”
“要是不給我們個交代，我們就進京告御狀！”
劉伯溫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目光環視眾人，冷聲道：“來人。”
話音落下，士兵們迅速上前，等待著劉伯溫下一步命令。
劉伯溫抬手指向那些假的災民，肅聲說道：“將那幾個，還有那幾個……全部拿下。”
隨著劉伯溫手指點過，士兵們如虎狼般撲上，迅速將那些人按倒在地。
而被按住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大聲呼喊道：“冤枉啊！大人！我們何罪之有啊？！”
“貪官要殺人滅口了！”
“大家看到了嗎？官官相護啊！”
“沒天理了！揭穿他們往粥里摻沙子，就要被抓！還有王法嗎？！”
假的災民不斷掙扎叫喊著，試圖煽動更多的災民。
但等來的卻是更多災民的圍觀和低聲怯語。
就在這時，錢子敬快步從一旁走了過來，擋在劉伯溫和那些被按住的‘災民’之間，面色擔憂的低聲勸阻道：“大人，息怒，息怒啊！”
“此等關頭，切不可激化民怨啊！”
“這些災民也是餓急了眼，才會口不擇言。”
“若是強行抓人，恐怕會激起大變！到時便不好收場了……甚至，日后對大人的官聲也會有所影響……”
說至這般，錢子敬猛地轉身看向那些被按住的“災民”，正義凜然道：“爾等也休要胡言！”
“劉大人乃朝廷欽差，豈會貪墨賑災糧餉！”
“其中必有誤會！”
“此事，本官……本官定會詳查，若真有貪贓枉法之事，絕不姑息！定會還大家一個公道！”
而那些被按住的‘災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呼喊道：“錢大人！錢大人明鑒啊！”
“粥里有沙子是事實！貪墨也是事實！懇請錢大人為我們做主啊！”
“他就是要滅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