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戶部。
衙門里,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和書吏們低聲交談的嗡嗡聲混雜在一起,充斥著忙碌而尋常的氣息。
葉凡正埋首于一摞關于漕運損耗的卷宗里。
手指間夾著的毛筆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這時,一個班值走了進來,正在和不遠處的同僚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朱老太爺和他兒子已經到了!”
班值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卻清晰地傳入了葉凡的耳中。
“宮里傳了旨意,要求我們戶部安排他們在京城期間的一切用度,衣食住行全從咱們賬上走,務必伺候周到,不能有絲毫怠慢!”
“聽說今兒晚上,陛下、皇后娘娘,還有太子殿下,親自在御花園設的家宴。”
葉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只是那雙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睛,在班值提到“御花園家宴”時,驟然變得深邃起來!
如同兩口古井,映不出光。
卻仿佛能吸納一切!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毛筆,身體微微后靠,倚在了椅背上。
“御花園……家宴……”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眼神幽深,如同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跳躍的燭火。
也倒映著這數月來,由他親手推動的這場波瀾云詭的暗流和變遷!
“新鹽法……”
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場看似只是為了充盈國庫的拍賣,實則是他拋下的第一塊探路石。
果然,鹽利之誘,如同照妖鏡,瞬間讓那些隱藏在地方上,田畝無數的豪紳顯出了原形!
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產業,在那一刻,就悄然落入了東宮和錦衣衛的視線,成為了他棋盤上第一批待動的棋子!
緊接著。
便是借著這股清查田畝的“東風”,順勢推出一條鞭法和攤丁入畝。
這兩把刀子,精準無比地捅向了地方豪強和貪官污吏最核心的利益!
他知道,一定會有人坐不住。
比如楊憲。
這個被陛下信任,被推在前臺的干吏,其貪婪和膽大妄為,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楊憲的倒臺,是必然,也是他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唯有扳倒這樣一個“標桿”,才能引發足夠的震動。
才能將更關鍵的人物牽扯出來!
因為楊憲一倒,舉薦他的劉伯溫便自然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這位以剛直和智慧著稱的浙東領袖,要么被虎視眈眈的淮西勛貴借此機會徹底扳倒,要么……
就只能更加緊密地依靠皇權,成為皇帝手中最鋒利,也最孤立的一把刀。
去推行那注定要觸動無數人利益的新政!
這一切的鋪墊,環環相扣。
看似偶然,實則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而他做這一切的最終目的。
并非僅僅是為了整頓吏治,充盈國庫那么簡單。
他真正要看的,是朱標!
是那個性情寬厚仁弱,有時甚至顯得有些優柔寡斷的太子!
他要借著朱桓這件事——
這塊燙手無比,牽扯著陛下舊恩與新仇,國法與親情,幾乎無解的試金石,來徹底錘煉朱標的心性?。?/p>
他要看看,這位未來的君主,在面對至親可能犯下的滔天罪惡時,在面對連他老子都可能猶豫不決的艱難抉擇時,究竟有沒有那份刮骨療毒的魄力!
有沒有那種為了江山社稷,敢于斬斷親情,揮淚執法的鐵腕!
“若連一個外戚朱桓都不敢動,或者處置得拖泥帶水……”
葉凡的眼神漸漸冷了下去,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
“那么將來呢?”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驕橫跋扈的淮西勛貴。
那些手握重兵,日漸生出不安分心思的藩王……
若是他們將來生出不臣之心,起兵造、反,他朱標又當如何?
還能穩坐這江山嗎?
到那時,以朱標的性子,恐怕只會處處受制,步步退讓,最終……
一想到那種可能。
一股冰冷的寒意便從葉凡的脊椎骨竄起,直沖天靈蓋!
他葉凡,早已將身家性命,將所有的謀劃和未來的希望,都壓在了朱標身上。
與這艘名為“大明”的巨船牢牢綁定。
若朱標不成器,若這艘船因為掌舵者的軟弱而傾覆,他這位躲在幕后的“帝師”,第一個就要被新帝揪出來,千刀萬剮,五馬分尸!
死無葬身之地!
他絕不允許自己落得那般下場!
所以,朱標必須成長,必須擁有一個帝王應有的冷酷和決斷!
而朱桓,這塊他精心挑選,一步步引導至刀下的磨刀石,此刻已經就位。
葉凡緩緩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將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緒盡數收斂。
重新變回那個看似懶散,只關心賬冊數字的戶部主事。
他拿起筆,蘸了蘸墨,目光落在空白的紙上。
“局,已經布好了!”
“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所有的鋪墊都已完成!”
“殿下啊殿下……如今,就看你自己了?!?/p>
“看你……究竟有沒有這樣的魄力,舉起這柄名為‘國法’的屠刀,斬下這至關重要的一顆頭顱!”
“若你有……”
葉凡的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那你我便還有君臣相得的未來。”
“若你沒有……”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深難測。
甚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算計!
“那我也得好好琢磨琢磨,該如何在這艘大船沉沒之前,尋一條……穩妥的退身之法了?!?/p>
……
東宮。
子時已過。
燭火搖曳,將朱標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冰冷的殿壁上,微微晃動。
他獨自坐在書案后,面前空無一物。
只有一份剛剛由西廠心腹秘密呈上的,謄抄自宮中留底的奏疏摘要。
上面的字跡,如同燒紅的鐵水,烙在他的眼底,燙得他心頭發顫。
“貪墨救災銀糧……”
“殺人奪妻,逼死人命……”
“私設苛捐,毆傷縣令……”
每一個字,都對應著白日里御花園中,那個面容白凈,舉止謙恭,口口聲聲說著“絕不敢行不仁不義之事”的堂兄——
朱桓!
而這份奏疏的具名,正是奉旨推行新政的劉伯溫!
真相如同冰冷的瀑布,兜頭澆下!
將他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沖垮?。?/p>
難怪……難怪父皇在家宴上會是那般異常的態度,那般語重心長卻又壓抑著巨大痛楚的警告!
父皇早就知道了!
他之所以將朱大伯和朱桓請來京城,并非僅僅是為了敘舊。
而是劉伯溫的這份奏疏,將這把燒向皇親的烈火,直接遞到了御前!
朱標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同無形的枷鎖,緊緊束縛住了他!
怎么辦?
他該怎么辦?!
一邊,是國法如山。
是那些被朱桓害得家破人亡的冤魂,是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朝廷命官,是正在艱難推行,關乎國本的新政!
若徇私,他如何對得起這太子之位?
如何面對天下人的期望?
父皇那句“最恨貪官污吏,魚肉百姓之人”的怒吼,猶在耳邊!
可另一邊……
是朱六九大伯!
是那個在朱家最卑微、最困頓時,拖著病體為祖父祖母操辦后事的恩人!
是父皇心底最重的一份人情債!
看著朱大伯那憨厚樸實,對兒子充滿驕傲和信任的笑容。
他幾乎能想象到,當真相大白,朱大伯得知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竟是如此惡人時,那瞬間崩塌的世界,該是何等慘烈!
那對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將是何等致命的打擊!!
父皇將人召來,卻按兵不動,是否也是在猶豫?在權衡?
這份沉甸甸的沾著血淚的抉擇。
難道最終要落到他的肩上?
朱標只覺得胸口憋悶得厲害。
仿佛壓著一塊千斤巨石,讓他喘不過氣!
他站起身,焦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
燭光將他晃動的身影投在四周,如同他此刻紛亂不堪的心緒。
他想起葉凡那日所言……
老師早就預料到了。
這是在逼他,逼他在這情與法,恩與義的漩渦中,做出一個太子,一個未來帝王,必須做出的決斷!
冷汗,不知不覺浸濕了他內里的衣衫。
他停下腳步,望向窗外沉沉的沒有一絲星光的夜幕,眼神里充滿了掙扎痛苦,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后,逐漸萌生的冰冷決絕。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必須想出一個辦法。
一個既能維護國法綱紀,又能最大限度顧及父皇感受和朱大伯那份恩情的辦法!
盡管,這看起來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夜,更深了。
東宮的燭火,徹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