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晨冷笑一聲,緩緩起身,踱步到趙無涯面前,周身氣壓已然冷了幾分。
“一個靠著邪術弒殺城隍,取而代之的人魔,也敢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詞?說什么漫天仙神如妖似鬼?真是賊喊捉賊,不知廉恥!”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趙無涯心上。
趙無涯聞言一愣,隨即臉色陰郁下來,卻也冷笑出聲。
路晨目光死死釘在他臉上,嘴角上揚:“真以為我看不穿你的心思?你絮叨這些,不過是想挑撥離間,讓我對天庭生出嫌隙,好引我入歧途,對也不對?”
趙無涯卻只是哼笑:“老夫所言,字字是真。至于信不信,那是你的事,路先生。”
“我當然不信!”路晨拔高嗓音。
他俯下身,湊到趙無涯跟前,壓低聲音道:“趙無涯,你說了這么多真真假假,虛實難辨的鬼話,那我便說一件言之鑿鑿,絕不摻假的事,你想不想聽?”
趙無涯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緩緩點頭:“好,那老夫倒要聽聽,路先生有何高見。”
“沒什么高見。”路晨直起身,重新拉開距離:“不過我有個條件。聽完之后,我希望你能坦誠一回,跟我說說湘南的事。若是說得我滿意,趙萬兩那條命,本座興許就看著這事兒的份上,給他留條活路。”
“此話當真?!”
路晨哼了一聲,懶得回答。
趙無涯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好,就依路先生所言!”
“好,痛快!”
路晨轉身回到椅子上坐下,緩緩開口:“之前我失蹤那幾個月,你以為,我去了哪兒?”
趙無涯一怔:“你不是被困在秘境中,僥幸得了龍女相助,才逃出來的嗎?”
路晨笑笑,無名來了一句:“趙無涯,你去過天上嗎?”
趙無涯蹙起眉頭:“什么意思?”
路晨指指自己:“我,去過!”
——嘩!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驚得趙無涯臉色巨變:“難不成……”
路晨頷首:“沒錯,天上一天,人間一年。那兩個月,本座并非被困在秘境之中,而是被托塔天王帶回了天庭,囚在了七寶玲瓏塔內。”
趙無涯瞳孔地震,臉色狂變!
“你……你被困于七寶玲瓏塔,還去了天庭?!”
這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可連在一起,卻讓他根本無法相信。
一個區(qū)區(qū)凡人,竟能被攝入那聞名天庭的先天至寶之中?
他喉嚨發(fā)緊,一時竟干澀道:“那……那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路晨笑了笑:“那是因為我有義兄君財神,師尊瘟皇大帝,還有灶君,水德星君,二十八星宿相助!”
他眼神如箭,直刺而來:“你知不知道,為了我,這些天庭大能不惜兵臨云樓,與托塔天王所率的兵馬司同時斗法。
你又知不知道,本座闖蕩七寶玲瓏塔,數(shù)次在生死之間徘徊。你口中那位龍女,實則乃七寶玲瓏塔第一層‘三千弱水界’的守護神將。
你還知不知道,最終本座逃出生天時,曾駕馭七寶玲瓏塔,引發(fā)南天門崩塌一事?”
他一字一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本座面前侈談滿天仙神?”
一番話如泰山壓頂,層層遞進,壓得趙無涯喘不過氣來。
“嘩!”
幾乎同時,一團三色神火自路晨掌心升騰而起。
“這是……”趙無涯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三昧真火?!你竟身懷這等神火?”
“還算有見識,沒錯,此火便是我從玲瓏塔第二層‘三昧真火天’中汲取來的。”
路晨嗤笑一聲:“趙無涯,你困在江都這一隅之地做井底之蛙,一輩子見過幾個仙家?
又辦過幾件大事?
你知道你為什么會輸嗎?
因為你層次太低,眼界太窄,永遠理解不了我的存在!
就憑你,還想在本座心中種下心魔。
實在可笑。”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還有,你真以為,本座只是凡人?”
“唰——”
一枚令牌飛出,正是馬芻典簿官令。
上面“御馬監(jiān)·芻字丙晨”的字樣,清晰可見。
這一刻趙無涯臉色徹底僵硬,凍結:“你……你竟身負仙籍?!你竟是天庭命官?!”
路晨收回令牌,似笑非笑,優(yōu)哉游哉:“所以,你口中所謂的那些如妖似鬼的神仙,是不是也包括本神?”
這一刻,路晨身上氣勢滔天而起,徹底鎮(zhèn)住了趙無涯的心神。
趙無涯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良久,他頹然大笑:“沒想到啊沒想到……老夫監(jiān)察江都數(shù)載,知你是條龍,卻不知你竟是條真龍!若是早知如此,興許真心相待,老夫也不至于落到這般田地。”
“哼,你我注定不是一路人。”路晨輕輕搖頭:“這個秘密,就當是我借你城隍果位的一點報酬,讓你死得安心些。不過以你的精明,方才四大天王現(xiàn)身時,多少也該猜到些端倪。”
趙無涯慘笑道:“是啊……的確猜到些端倪,可老夫始終捉摸不透,直到現(xiàn)在,才算大夢初醒。”
路晨看著他胸口已被青瘴吞噬大半,負手而立:“好了,你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說說湘南的事,興許本座一高興,便遂了你的遺愿。也希望趙老爺子你,能在最后關頭,留個體面。”
趙無涯此時此刻,露出一種徹底的釋然,聞言卻不答反問:“路先生,容老夫最后問一個問題。”
“說。”
“你費盡心思奪取這城隍果位,是不是也想效仿老夫,以假持之術,潛入冥府?”
“沒錯。”路晨坦率道:“本座有大事要辦,需借果位一用!”
“好,老夫懂了!”
二人對視一眼。
沒有多說一句話,可那眼眸之中,卻似有某種默契悄然達成。
過往恩怨情仇,仿佛在這一刻,都化為了過眼云煙。
趙無涯頓了頓,沉聲笑道:“路先生,聽好了!那湘南之地最大的隱秘,乃是——立教之地……”
路晨目光驟然一凝。
立教之地?!
……
與此同時,城隍殿外。
巨靈神、多聞天王和持國天王三人,正屏氣凝神,想方設法竊聽殿內的動靜。
“奇怪,區(qū)區(qū)一個城隍,怎能將天機遮蔽得如此徹底?本座竟分毫都聽不到?”
巨靈神大感意外。
按理說,以祂的修為和位階,哪怕是隔著千重萬阻,也能隱約聽到殿內的動靜,可此刻,殿內卻靜得可怕,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將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外。
“你也什么都聽不見?”巨靈神轉頭看向身旁的多聞天王。
若是論洞察三界,多聞天王乃是此道的佼佼者。
再加上祂手中的混元珍珠傘,更是具備破開任何結界,聆聽天地萬物的神通。
可此刻,即便隔著這咫尺之遙,竟也束手無策。
多聞天王搖頭:“也不知是元帥的手段,還是那人魔的手段……可也不對啊,這等遮蔽之術,于本座而言本如浮云。即便他們用了傳音入密之法,我也定能聽得分明。為何竟毫無蹤跡?想不通,實在想不通!”
“莫非……”持國天王臉色驟變。
“莫非什么?”
“莫非是有人不想讓我們知道?”
此話一出,三位仙家臉色齊變。
“誰?!誰有這般大的能耐?”
巨靈神心中不安越來越強烈。
能在祂們三人眼皮子底下,完美遮蔽天機,不讓祂們察覺絲毫動靜。
這等能耐,絕非尋常仙家所能擁有!
一旁的扈三娘見三位仙家互相傳音,神色凝重,一時大氣都不敢喘。
雖然祂看不出這幾位的具體跟腳,但想來必定來頭不小!
“將軍他……到底從哪兒請來的這幾位幫手?”
就在幾人各懷心思,面面相覷之際。
“吱嘎——”
殿門忽然被推開。
見到踏門而出的來人,巨靈神三人,以及扈三娘齊齊神色一凜,躬身抱拳。
路晨淡淡揮了揮手:“走吧,事情辦妥了。”
他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后落在扈三娘身上時,眼底卻不由寒芒一閃,看得對方脊背發(fā)涼。
扈三娘連忙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片刻后,路晨才收回目光,斜睨著祂,吩咐道:“老規(guī)矩,有勞三娘再把持幾日。后事如何,待本座事畢再說。”
扈三娘深深一禮:“是!將軍盡管放心,有奴家在,城隍街亂不了!”
路晨點點頭,旋即與巨靈神三人一道,離開了城隍街。
……
片刻后,云頂山莊上空。
路晨抱拳致意:“此番有勞幾位,本座心中感激,來日必有重謝!”
三人連忙笑著擺手:“元帥客氣了!相助元帥,本就是我等屬下的份內之事,不敢當‘重謝’二字!”
路晨付之一笑,拱手道:“那今日就不叨擾幾位了,日后再敘!”
“好,告辭,元帥!”
“告辭!”
巨靈神三人相視一眼,頓時化作三道流光,朝三個不同方向飛去。
路晨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心中忽然騰起個念頭:“這三個化身……又是什么類型的化身?”
深吸一口氣,他當即返回別墅。
“嘩——”
瘟皇幡自動飛出,青霧彌漫。
霧靄之中,一道身著官服的身影緩緩浮現(xiàn)。
正是趙無涯。
或者說,李清源。
只不過此刻這具法軀,只剩軀殼,三魂七魄已然不存。
路晨看著這具法軀,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之前在城隍殿內的最后時刻……
“路先生,今日一別,便是永別!”
青瘴不斷蔓延,漸漸吞噬了趙無涯臉上最后半張側臉,他聲音越來越微弱,卻顯得越來越從容:
“那老夫便——安心赴死了!”
隨著最后一縷元神被青瘴吞盡,法軀徹底歸于沉寂,被收入瘟皇幡內。
……
“吁——”
客廳內,路晨收回思緒,長舒一口氣。
伸手拍了拍法軀肩膀。
“只要此次大計能成,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不再遲疑,路晨當即盤腿坐下,運轉《玄陰寄傀大法》。
只見瘟皇幡中,青霧涌動,將他周身盡數(shù)裹住,帶著淡淡的陰冷氣息。
片刻后,路晨三魂七魄自體內飛出,順著青瘴,盡皆落入那具法軀之內。
“錚——”
卻見下一瞬,那“李清源”便豁然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