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莊園書房中,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的暗金色光芒。
羅恩坐在書桌前,面前擺放著一臺造型古樸的通訊裝置。
那是一個由黃銅和血晶構建的復雜機械,表面鏤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回路。
這種裝置,在巫師世界被稱為“符文脈沖傳訊儀”。
與投影通訊不同,這種遠距離跨位面的聯絡方式更像是在黑暗中用微弱光點傳遞信息——效率低下,卻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羅恩的手指輕觸水晶表面,魔力沿著預設的回路開始流轉。
共鳴水晶的核心亮起,發出一連串有規律的脈動。
這是巫師們開發出的“符文律動語言”。
通過魔力脈沖的長短、強弱、頻率變化,將復雜的語言轉化為可以跨越位面屏障傳遞的信號。
每一個巫師跨位面遠征前,都會學習這套古老的編碼體系。
就像水手需要懂得旗語,探險者需要認識路標,符文律動是所有異世界探索者的必修課。
【短-短-長,長-短-短,短-長-長】
羅恩輸入的第一組序列,代表著“緊急通訊,優先接入”。
然后是身份驗證碼——一串只有他和米勒知道的特殊頻率組合。
三分鐘后,回應來了。
共鳴水晶突然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一連串復雜的光點序列。
【長-長-短,短-短-短,長-短-長】——“收到,身份確認”。
【短-長-短,長-長-短,短-短-長】——“米勒在此,等待指令”。
羅恩深吸一口氣,開始編碼他要傳遞的信息。
符文律動語言的特點,在于它將語言壓縮到了極致。
一個完整的句子可能需要幾十個字,可通過特定的編碼組合,往往只需要十幾組脈沖就能表達清楚。
他的手指在水晶上快速移動,魔力隨著思維的節奏注入。
(以下的符文編碼內容,全部省略)
“塞德里克,前天才研究員”
“將送達,需接收”
“非常危險,嚴格控制,安排思想教育”
每組脈沖之間,他都會停頓片刻,確保信號穩定傳輸。
跨位面通訊的干擾因素太多——空間亂流、能量潮汐、甚至是某些游蕩生物的磁場,都可能導致信號失真。
所以每一條重要信息,都需要重復發送三次。
水晶光芒在黑暗中持續閃爍,宛如夜空中孤獨的燈塔。
約莫五分鐘后,米勒的回應再次傳來。
“明白,已記錄”
緊接著,是一段更長的脈沖序列。
羅恩凝神細聽,在腦海中將那些光點的明滅轉化為文字。
“牙氏族,近期異動”
“邊境兵力,重新集結”
“規模較小,但頻繁”
“疑似試探,確認你的行蹤”
羅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果然,牙氏族還在虎視眈眈。
表面上的“服從議會決議”、“公開道歉”、“解散軍隊”,全都只是緩兵之計。
活了四千年的老怪物卡薩諾,可從來不會真正放棄仇恨。
他的手指繼續在水晶上輕點,輸入新的詢問。
“內鬼清查,進展如何”
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
羅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桌旁的一份文件上。
那是黃昏城最新送來的“第一個五年計劃執行報告”。
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記錄著這座城市在他離開后的每一天變化。
冰冷的數字背后,是無數人命運的改變。
那些原本在黑暗中掙扎的平民,第一次擁有了改變自身處境的機會;
瀕臨狂亂邊緣的血族,重新獲得了作為理智生命存在的尊嚴;
也是整個黃昏城,從一個混亂衰敗的邊緣聚居地,蛻變為充滿活力的新興都市的過程……
“嗡……”
共鳴水晶的震顫,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米勒的回復終于到了。
“內鬼已確認,共計七人”
“三人潛伏情報部,兩人在后勤,兩人在外圍商會”
“全部監控中,未打草驚蛇”
“等待你的命令,何時收網”
羅恩并不覺得意外。
七個內鬼,這個數量不算多,也不算少。
牙氏族雖然行事謹慎,卻低估了黃昏城情報網絡的滲透能力。
尤菲米婭雖然在政治斗爭中屢屢失手,可她花了三十年還是多少有點作用。
在經過米勒這種經驗豐富者的重新整合后,爆發出了驚人的效率。
最為關鍵的是,【影哨】的存在。
那個由侯爵級血族改造而成的傀儡,擁有著恐怖的潛行和偵查能力。
牙氏族派來的內鬼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被一雙隱藏在暗影中的眼睛注視著。
他的手指在水晶上敲擊,輸入新的指令。
“暫不收網,繼續監控”
“放出假情報,確認我已離開”
“讓他們相信,我短期內無法返回”
“引蛇出洞,等待他們主動進攻”
這是羅恩早就設計好的局。
他需要一場戰爭。
不是真正意義上你死我活的毀滅戰爭,更像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實戰演習”。
黃昏城的軍事力量在紙面上看起來很強,可從未經歷過真正的考驗。
那些接受過系統訓練的民兵,那些裝備了符文武器的守衛,那些剛剛建立起來的防御體系……
它們到底能發揮多大作用?
在真正的侯爵級血族、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以及可能出現的魔獸沖擊面前,能否守住這座城市?
羅恩需要答案。
牙氏族,恰好可以提供一次“陪練”。
水晶再次亮起,米勒的回復帶著明顯的遲疑。
“明白你的意圖,但風險極大”
“牙氏族若傾巢而出,黃昏城未必能擋”
“你真的有把握嗎”
看著這一連串脈沖,羅恩能想象出米勒此刻的表情。
手指重新落在水晶表面,他開始編碼一段更長的信息。
“牙氏族大公,受盟約約束”
“親自出手,等同違約”
“周邊殖民地,大巫師們必然介入”
“因此最多派遣,兩到三名侯爵”
“【影哨】可擋一人,你率隊對付其余,堅持住等我回歸即可”
“另,民兵守城,精銳機動,夠用”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水晶邊緣輕輕摩挲。
接下來這段信息,才是真正的核心。
“更重要的,不是軍事勝利”
“需要的是,政治籌碼”
“女大公希爾達,有求于我”
“只需她表態支持,牙氏族必敗”
最后這組脈沖發出后,羅恩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希爾達,那位“眼”之氏族的古老女大公,亂血世界政治舞臺上永恒的中立者。
她活了八千年,見證了無數氏族的興衰,經歷了數不清的權力更迭,始終保持著一種超然的姿態。
既不參與任何陣營的明爭暗斗,也從未在關鍵時刻缺席過該有的聲音。
這樣的存在,說她是“墻頭草”過于輕蔑,稱她為“智者”又不夠準確。
如果尤特爾教授還在這里,他會評價——希爾達是一位“永遠站在即將勝利一方”的天才賭徒。
從不主動挑起沖突,卻總能在沖突即將分出勝負時,用最小代價換取最大收益。
而現在,羅恩手中握著的“改良版抗狂亂藥劑”,正是能夠打動這位最老資歷大公的籌碼。
那不只是一種藥劑,更代表著一種可能性——讓血族擺脫艾登瘋狂影響的可能性。
誰能掌握這項技術,誰就能在未來血族社會中占據無可動搖的地位。
希爾達當然看得出這一點。
所以她會評估,會觀望,會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表態。
牙氏族對黃昏城的進攻,恰恰就是這個“最合適的時機”。
共鳴水晶再次震顫,這次的回復來得格外快。
“原來如此,我會全力配合”
“希望你的判斷,一如既往準確”
最后一組脈沖帶著明顯的調侃意味,讓羅恩忍不住笑了。
他準備結束這次通訊,手指剛觸碰水晶,卻又停住了。
還有一個問題,必須確認。
“尤菲米婭狀態,是否穩定”
“實驗室進展,有無異常”
這次的等待時間明顯更長。
羅恩能想象出,米勒此刻正在組織語言,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敏感的問題。
約莫十分鐘后,回復才姍姍來遲。
“尤菲米婭,精神狀態尚可”
“但經常徹夜工作,像在逃避什么”
“實驗進度很快,快得不太正常”
“她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羅恩的眉頭緊皺。
納瑞當初對尤菲米婭的“教育”,顯然在對方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
那種從靈魂深處被徹底擊垮、然后又被強行重塑的經歷,不是任何理智生命都能輕易承受的。
尤菲米婭能夠繼續工作,甚至能夠在研究上取得進展,這本身就已經證明了她的堅韌。
可這種堅韌,究竟能維持多久?
當一個人選擇用工作來逃避心理創傷時,往往意味著創傷本身遠比表面看起來更深。
“密切關注她,防止極端行為”
“必要時,限制她的實驗權限”
“她依然有價值,不能出意外”
發完這段指令,羅恩感到有些疲憊。
掌控他人的命運,讓其按照設計好的軌跡移動,這種感覺遠沒有想象中那么輕松。
水晶光芒逐漸暗淡,這場跨越位面的通訊終于接近尾聲。
“收到全部指令,將嚴格執行”
“保重,副教授”
最后一組脈沖消散后,共鳴水晶徹底陷入沉寂。
羅恩伸手將裝置關閉,魔力回路的光芒一條條熄滅,最終只剩下黃銅外殼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牙氏族的軍隊正在集結,內鬼們正在傳遞情報,黃昏城的防御體系正在悄然運轉……
大家都在等待一個契機,讓暗流浮出水面。
羅恩輕輕呼出一口氣,轉身離開了書房。
明天,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該去深淵第五層,見見納瑞了。
最近媽媽也算是收獲頗豐。
司爐星上那塊“混沌之肺”的能量,持續不斷地通過羅恩留下的“共生之印”輸送過來。
而納瑞,正準備用這些能量,進行某種羅恩也無法完全預測的“進化”……
………………
深淵觀測站,羅恩站在熟悉的平臺上。
這個觀測站,自從卡桑德拉失聯、尤特爾教授故去后,確實冷清了許多。
曾經熙熙攘攘的大廳,如今只有零星幾個研究人員在各自的工作臺前忙碌;
排隊等候使用傳送門的探索隊伍,如今已經不見蹤影;
就連那些曾經掛滿墻壁的“深淵探索成就榜”,也被悄悄撤下,換成了更加學術化的“研究課題公告欄”……
羅恩走過長廊,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回蕩。
他突然意識到,或許這才是深淵觀測站本該有的樣子。
當初卡桑德拉將這里當作“屯兵站”和“資源中轉站”,本身就是一種“過度開發”。
那種繁榮,建立在征服與擴張的基礎上,一旦征服停止,繁榮自然也就消散了。
現在的觀測站,回歸了它最初的定位:
一個連接主世界與深淵的交通樞紐,供學者研究深淵現象的前沿基地,以及為探索者提供后勤保障的支援站點……
功能簡單,職責明確,不再承載那些不切實際的野心。
“拉爾夫副教授。”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羅恩轉頭,看到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巫師正坐在角落的監控臺前,手中握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藥茶。
他的半邊臉石化,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不動。
“韋恩主管,晚上好。”
羅恩禮貌地點頭。
沒想到當初自己剛剛來觀測站時候的主管,居然還在這里,只是對方看上去似乎已經半退休了。
對方也算是觀測站為數不多的“常駐研究員”之一。
專門研究深淵潮汐,已經在這里工作了超過了五十年。
“要下去第五層?”
韋恩抿了一口茶:“最近那邊的能量波動有些異常。”
“多謝提醒。”
羅恩走向觀測站深處,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
門上刻滿了警示符文,每一道都在提醒著闖入者:
【前方危險區域】
【未經授權禁止進入】
【深淵輻射超標】
【僅限月曜級和以上巫師通行】
他將手掌按在識別裝置上,魔力注入,身份驗證通過。
沉重的金屬門緩緩打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階梯。
階梯兩側的墻壁上,鑲嵌著一顆顆微弱發光的深淵結晶,提供著最基本的照明。
羅恩踏上臺階,身后的金屬門隨即關閉,發出沉悶的“轟隆”聲。
走近下潛器,他開始例行檢查:
外殼完整性——正常;
符文回路連通性——正常;
能量儲備——充足;
空間錨點穩定性——正常;
生命維持系統——正常……
一切都像教授還活著的時候一樣,羅恩正準備啟動下潛程序。
就在這時……
一股突如其來的魔力波動,從懷中的儲物袋中傳來!
羅恩心中一驚,迅速取出波動的源頭。
那是一塊不規則的虛骸碎片,表面泛著淡淡的銀灰色光澤。
尤特爾教授的虛骸殘構!
碎片正在劇烈震顫,內部蘊含的殘存意識仿佛被什么東西喚醒了。
下一秒,銀灰光芒從碎片中噴涌而出!
光芒在空中凝聚、扭曲、構建,最終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人形輪廓。
正是尤特爾教授的歷史投影。
“教授……”
羅恩下意識地輕聲呼喚。
老教授的投影睜開眼睛,凝視著房間中央的下潛器。
他緩緩抬起手,虛幻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下潛器突然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些原本處于休眠狀態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自動激活;
齒輪開始轉動,發出有節奏的“咔嚓”聲;
能量回路中涌動著淡藍色的魔力之光,如同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下潛器,在回應它的主人。
即便主人已經死去,即便這只是一個歷史投影。
可那份深入靈魂的聯系,依然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真懷念啊……”
尤特爾教授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中回蕩:
“這臺下潛器,是我花了大半輩子才完成的作品。”
“每一個零件,每一道符文,每一處細節……都傾注了我的心血。”
他轉過身,看向羅恩,投影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沒想到,在我死后,它依然被維護得這么好。”
“韋恩主管一直在照料它。”
羅恩輕聲回答:
“他說,這是觀測站最寶貴的遺產之一,必須世代傳承下去。”
“韋恩……他居然還活著。”
尤特爾教授笑了:
“一眨眼,他都在觀測站待了五十年了。”
他的笑容逐漸變淡,目光重新落在羅恩身上:
“孩子,你最近過得怎么樣?”
羅恩愣了一下。
“還不錯,教授。”
他簡短地匯報了自己這幾年的經歷:
在亂血世界建立黃昏城,推動“日行者計劃”,與各方勢力周旋,還有……
“我和伊芙,訂婚了。”
看著手上的戒指,羅恩的聲音中帶上了些溫柔。
尤特爾教授的投影明顯一震。
那張模糊的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欣慰:
“伊芙,那孩子啊……你們終于走到一起了。”
“恭喜你,羅恩,也替我祝福伊芙。”
“我會轉告她的,教授。”
“嗯。”
尤特爾教授點點頭,可很快,他的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羅恩,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
“伊芙現在的處境,遠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險。”
“卡桑德拉留下的空缺……”
老教授的聲音變得低沉:
“那不只是一個‘席位’,更是一塊巨大的肥肉。”
“學派聯盟的資源配額、異世界探索的優先權、還有那些積累了數千年的氏族政治遺產……每一樣,都足以讓無數大巫師紅了眼。”
“現在,唯一阻止他們瓜分這些遺產的,只有伊芙這個‘法定繼承人’的身份。”
尤特爾教授的投影走到羅恩面前:
“可你覺得,那些活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老怪物們,會真心尊重一個小姑娘嗎?”
“他們表面上客氣,暗地里卻在步步緊逼。”
“用各種理由‘建議’伊芙放棄部分權益,用各種手段‘勸說’她接受‘合理’的妥協,用各種壓力逼迫她在‘合作’的名義下出讓核心利益……”
老教授的聲音愈發冰冷:
“一旦伊芙開始妥協,那些人就會變本加厲。”
“今天讓她放棄10%的資源配額,明天就會要求30%,后天干脆直接攤牌——要么徹底出讓席位,要么……”
羅恩當然知道伊芙面臨的壓力。
“那我該怎么做?”
他問道。
“變強。”
尤特爾教授的回答簡潔有力:
“只有足夠強大,強大到那些老家伙不敢輕舉妄動,伊芙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你現在是黯日級,雖然在年輕一代中已經出類拔萃。
可在那些大巫師眼中,依然只是個‘有潛力的后輩’。”
“只有當你成為大巫師,擁有真正能夠威懾他人的力量時……”
“那些暗流,才會真正退去。”
羅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變強……他當然在努力變強。
可從黯日級到大巫師,這是一道天塹。
無數天才卡在這個關口,耗盡一生也無法跨越。
即便以他的進度,恐怕也至少還需要四十年以上……
可伊芙,能等那么久嗎?
似乎看穿了他的擔憂,尤特爾教授突然笑了:
“不過,你也不用太過焦慮。”
“伊芙那孩子,比你想象中更堅強。”
“她不會輕易被壓垮,更不會輕易妥協。”
“而且……”
老教授的投影突然變得更加凝實:
“我也不會真的袖手旁觀。”
“羅恩,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一個……或許能改變未來局勢的秘密。”
羅恩的心跳加速,他隱隱預感到,接下來的話語將非同小可。
“我作為卡桑德拉的導師……”
尤特爾教授緩緩說道:
“即便門生已經‘失聯’,也能夠跨越時空的阻隔,強行召喚出對方的‘歷史投影’。”
羅恩瞪大了眼睛。
讓尤特爾教授的投影,再去越級召喚卡桑德拉的投影?!
他倒是沒想過還有這一招。
“當然,這種召喚有著極大的限制。”
尤特爾教授繼續解釋:
“召喚出的投影只能存在很短的時間,最多不超過一刻鐘。”
“但即便如此……”
老教授的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一個半真半假的‘卡桑德拉’,依然足以震懾絕大多數宵小之輩。”
“所以,羅恩……”
他認真地看著自己曾經最得意的學生:
“如果將來,真的出現了那種‘不得不讓卡桑德拉現身’的危急時刻……”
“呼喚我吧。”
“我會用最后的力量,為你們爭取一線生機。”
羅恩的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的:
“謝謝您,教授。”
“不用謝。”
尤特爾教授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陽:
“我這把老骨頭,本來是回不來的。”
“現在,不過是發揮余熱罷了。”
他的投影開始變得透明。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
“去吧。”
老教授打趣道:
“別讓納瑞等太久,那位使徒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投影在這句話后,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只有下潛器依然在輕輕震顫,似乎在為主人的離去而哀鳴。
羅恩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虛骸殘構。
那塊銀灰色的碎片此刻已經黯淡了許多,顯然剛才的激活消耗了不少。
可它依然溫熱。
他小心翼翼地將虛骸殘構收好,然后轉身走向下潛器。
“咚……”
隨著一聲沉悶的震動,艙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晦暗海域。
深淵第五層“無光之海”,他回來了。
………………
中央之地,學派聯盟總部。
這座象征著巫師文明明面上權力核心的建筑,外表看起來樸素得幾乎有些寒酸。
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炫目的魔力特效,只有簡潔的白色石材和規整的幾何線條。
真正的奢華,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比如此刻,地下七層,編號為Δ3的秘密會議室。
這個房間的存在本身就是機密,只有少數幾個學派高層知道。
房間不大,約莫二十平米,圓形的黑曜石會議桌占據了中央位置。
桌子表面光滑如鏡,此刻正倒映著圍坐在周圍的七道身影。
準確地說,是七個投影。
每個投影都經過了“身份遮蔽”處理——面容模糊,聲音失真,甚至連魔力波動都被特殊符文隱藏。
這種級別的保密措施,意味著今天要討論的事情,絕非能夠公開的話題。
“諸位。”
坐在正北方位的身影率先開口,經過失真處理的聲音顯得冰冷而機械:
“今天召集各位,是因為有個‘老問題’,到了必須解決的時候了。”
“王冠氏族。”
這四個字一出,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卡桑德拉·圣·曼枝,失聯三十年。”
正北方位的身影繼續說道:
“三十年時間,對于大巫師來說只是眨眼之間。
可她手中掌握的資源配額——十三個資源星的開采權、中央圖書館的那些古代典籍、還有那條通往‘棋盤大世界’的專屬通道使用權……”
“這些東西,如今都握在一個月曜級小姑娘手里。”
他的語氣變得譏諷:
“各位不覺得,這是一種巨大的資源浪費嗎?”
“話雖如此……”
坐在東南方位的身影開口,聲音相對溫和一些:
“可王冠氏族背后還有荒誕之王,只要那位還在,我們就不能輕舉妄動。”
“荒誕之王?”正北身影冷笑:“那位現在自顧不暇。”
“聽說‘死之終點’冕下,已經準備批量釋放囚徒。
雖然被荒誕之王聯同多位巫王請出了‘天啟’冕下,讓此事不了了之,但光‘樂園’本身的崩解就夠祂焦頭爛額的了。”
“‘棋盤大世界’那邊的戰局也不容樂觀,祂押注的好幾個文明火種被‘死之終點’冕下針對,需要祂親自分出力量來維護。”
他壓低聲音,像在說什么禁忌話題:
“荒誕之王得罪了‘死之終點’,能維持‘執政巫王’不下臺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哪還有這么多精力去監管自己氏族?”
這番話,說得在場眾人都陷入了沉思。
“我贊同北方的分析。”西北方位的身影點頭:
“荒誕之王雖然強大,畢竟受制于‘執政’的身份。”
“祂可以‘間接’幫助王冠氏族,比如給那個小姑娘提供訓練,或是震懾一些明面上的挑釁者。”
“卻無法‘直接’干預我們的決策。”
“因為那樣,就違背了‘執政中立’的基本準則。”
他的語氣變得玩味:
“一旦違背,祂自己就得乖乖下臺,那能投射到主世界的力量就更少了。”
“所以……”正北身影環顧四周:“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趁著卡桑德拉下落不明,小姑娘根基未穩,荒誕之王分身乏術。”
“我們可以,也應該去重新‘評估’王冠氏族的資源配額。”
“具體怎么做?”東方身影問道。
“循序漸進。”正北身影顯然早有準備:
“第一步,質疑伊芙的‘席位資格’。”
“按照聯盟章程,議會席位的繼承需要滿足三個條件:血脈傳承、實力達標、氏族推舉。”
“前兩個,她現在突破了月曜級也算是勉強滿足,可第三個……”他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氏族推舉,需要‘過半數黯日級巫師同意’。”
“王冠祖地有九位黯日級巫師沉睡,目前只喚醒了三位。”
“而據我了解,最近喚醒的那位——雷吉納德·圣·曼枝,對伊芙的繼承權頗有微詞。”
“如果我們能‘適當’地給雷吉納德提供一些……幫助,讓他在氏族內部發起‘繼承權挑戰’。”
“那么,伊芙的繼承權就會陷入內部爭議。”
“而一旦存在爭議……”
正北身影的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我們就有充分理由,‘暫時凍結’王冠氏族的部分權益,等待‘爭議解決’。”
這個計劃說得在場眾人都眼前一亮。
妙啊。
既打擊了王冠氏族,又師出有名;既達成了目的,又不會直接得罪荒誕之王。
“第二步呢?”
有人追問。
“第二步,就要看伊芙的反應了。”
正北身影的投影微微前傾,如同獵人在觀察獵物的掙扎:
“如果她選擇妥協,主動讓出部分資源,那皆大歡喜。”
“倘若她選擇抵抗……”
“那我們就可以進一步施壓——比如,要求她‘證明’自己有能力管理那些資源。”
“怎么證明?”
“很簡單。”
正北身影打了個響指:
“讓她完成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比如,要求她在一定時間內,去穩定卡桑德拉手里某個叛亂的殖民地;
比如,要求她去收容‘樂園’中逃脫的囚徒。”
“又比如……”
他的語氣變得越發陰險:
“要求她找到卡桑德拉的下落,給聯盟一個‘交代’。”
“這些任務,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是連黯日級都很難完成的高難度挑戰。”
“讓一個月曜級的小姑娘去做?”
“呵。”
不用說下去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失敗是必然的。
而一旦失敗……王冠氏族的資源配額,就可以“合理合法”地被重新分配。
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片刻,東南方位的溫和聲音再次響起:
“這個計劃確實可行,不過我有個疑問。”
“請講。”
“拉爾夫。”
這個名字一出,所有人的投影都微微一頓。
“羅恩·拉爾夫,伊芙的導師,同時也是她的未婚夫。”
東南方位繼續說道:
“這個年輕人,可不簡單。”
“黯日級的實力,敘事魔藥學的創立者,還有荒誕之王、記錄之王、幻景之王的多重背景。”
“如果他選擇全力支持伊芙……”
他沒有說下去,可擔憂已經溢于言表。
“拉爾夫確實是個變數。”
正北身影承認:
“可別忘了,他現在也很忙。”
“亂血世界、深淵觀測站、他在維納德的殖民地那邊好像也有職務……”
“先不說他能不能抽出手來幫自己的未婚妻,我們計劃本身就是得越快越好。”
正北身影的語氣變得胸有成竹:“快速完成對伊芙的第一輪施壓,逼她做出選擇。”
“拉爾夫雖然有能力,但他在學派聯盟內可沒有任何職務,最多有個副教授的榮譽職稱。”
“就算他再有能力,總不能用觀測站的職務,越權逼著整個學派聯盟收回決議吧?
除非他能把卡桑德拉找回來,行使一票否決權,否則怎么和我們這么多長老斗!”
這番話,說得在場眾人都點了點頭。
利用職務讓其無法越權插手,確實是個好策略。
“那么……”正北身影環顧四周:“諸位,投票吧。”
“贊成這個計劃的,請表態。”
一只手舉起。
兩只。
三只。
……
最終,七個投影中,有五個舉起了手。
“很好。”
正北身影滿意地點頭:
“那么,計劃正式啟動。”
“明天上午,學派聯盟將召開‘臨時議會’,議題是……”
“‘評估王冠氏族現任繼承人的席位資格合法性’。”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中回蕩,如同宣判:
“讓我們看看,那個小公主……”
“到底有幾分能耐。”
投影逐一熄滅,會議室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