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羅恩回到自己中央之地的莊園后,身后馬上就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轉過身,看到愛蘭正站在莊園入口處。
樹精今天穿著簡單的亞麻長裙,綠色長發如瀑布般垂到腰際。
發梢處點綴著幾朵淡粉色的小花,那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會隨著情緒變化而盛開或凋謝。
此刻那些小花正歡快地搖曳著,顯然她的心情很好。
“歡迎回家,主人。”
“你……”
羅恩上下打量著愛蘭,敏銳地察覺到了變化:“一直在成長啊。”
“嗯。”
樹精得到夸獎,臉頰微微泛紅:
“可我的戰斗力還是很弱,主要是在生命法術和植物培育方面有了一些進步。”
“太謙虛了。”
羅恩搖頭:“樹精一族本就不擅長戰斗,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他想起之前約會的時候,伊芙曾經提了一嘴的愛蘭最新成果:
“對了,之前你寄過來的信里說,建立了新的培育空間?”
“是的!”
愛蘭的眼睛亮了起來,那些點綴在發梢的小花也跟著綻放得更加鮮艷:
“主人,我有好多東西想給您看!”
樹精像個急于展示作業的孩子:
“我在莊園地下建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溫室,用我的樹根構建了天然管道系統,現在已經培育出好幾種新的魔藥品種了!”
“走走走,我帶您去看!”
她說著就要拉羅恩的袖子,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改為用藤蔓輕輕牽住他的衣角。
這個小小的動作讓羅恩有些失笑,即便成長了許多,愛蘭骨子里的那份小心翼翼卻始終沒變。
..................
螺旋樓梯一直延伸到地下約三十米的深度。
當羅恩終于踏上最后一級臺階時,眼前豁然開朗。
穹頂由無數根粗壯的樹根交織編織而成,形成了一種類似教堂穹頂的結構。
地面則被劃分成了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培育區。
愛蘭拉著自己主人走向其中一片培育區:
“這個‘速生曼陀羅’,普通曼陀羅需要三年才能成熟,我的這個品種只需要八個月。”
“還有這個,‘多效治療草’。
傳統治療草只對外傷有效,我改良后的版本對內傷、詛咒、甚至輕微的精神損傷都有一定療效……”
原本一直是沉默寡言形象示人的樹精,如今卻一反常態,滔滔不絕地介紹著。
羅恩明白,對方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樹精肯定是覺得,自己日后實力只會越來越掉隊。
所以,她只能在這些后勤和培育方面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生怕因為“價值”不足而被自己拋棄。
“辛苦你了,愛蘭。”
羅恩摸了摸身邊延伸的樹藤:“這些成果,都很了不起。”
“哪里……”樹精的臉又紅了:“我只是……想讓主人知道,我也能幫上忙。”
“不用‘也’。”
羅恩糾正她:“你一直都在幫忙,而且幫了大忙。”
愛蘭低下頭,頭頂的小花似乎更鮮艷了些。
就在這時,溫室入口處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銀發少女探進頭來,正是海妖黛兒。
“主人!您回來啦!”
“黛兒?”羅恩有些意外:“你不是在法魯克王國指導艾蘿嗎?”
“是啊,可是......”黛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伊芙殿下說您回來了,讓我趕緊回來匯報工作。”
“你這丫頭。”羅恩失笑:“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了?”
“當然!”黛兒立刻挺起胸膛:
“艾蘿小姐的進步速度非常不錯。
三年多前,她還是個對魔力一無所知的普通女孩,現在已經是中等學徒了!”
海妖開始有條理地匯報:
“按照您當初的要求,我除了每月會對艾蘿小姐進行一次全面測試,還引導她訓練自己的特殊天賦。”
【特殊天賦-操偶】
羅恩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天賦覺醒,放到整個巫師世界中并不算特別珍惜。
大約一千個學徒中,可能就會有一到兩人覺醒。
這些天賦的價值卻天差地別:
有些第三梯次的,只是讓施法速度稍微快一點;
有些第二梯次的,則能徹底改變一個巫師的成長軌跡。
“操偶”這個關鍵詞,更是讓羅恩想起了某些可能性。
“她現在能做到什么程度?”他問道。
“這個……語言很難描述清楚。”
黛兒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不如我給您看看她制作的人偶吧!”
海妖走到溫室角落,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某樣東西。
當她轉過身來時,羅恩看到她手中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人偶。
那是一個穿著藍色長裙的小女孩形象。
人偶的制作工藝相當精湛,連衣裙上的蕾絲花邊都是手工縫制,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
光從工藝角度看,這已經算得上是藝術品了。
然而真正讓羅恩注意的,是他看到人偶的體內,有魔力在流動。
那不是簡單的“被注入魔力”,更像是……人偶本身就“擁有”魔力循環系統。
羅恩湊近仔細觀察,發現那些魔力脈絡竟然是自己“長”出來的。
就像植物根系會自然延伸,血管會自然生長一樣。
這些魔力回路,以某種“有機”方式在人偶體內形成,每條分支都契合人偶的結構。
“把它放在地上。”他說道。
黛兒依言,將人偶輕輕放在溫室的地面上。
人偶馬上站了起來。
它……不,應該說“她”抖了抖裙擺,抬起頭,用那雙水晶眼睛“看”向羅恩。
“您好。”人偶開口了。
聲音是稚嫩的童音,清脆悅耳,帶著禮貌的距離感:
“我叫愛麗絲,是艾蘿姐姐制作的第十七號作品。”
“很高興見到您,羅恩大人。”
說完,小人偶還鄭重其事地行了個標準的宮廷禮。
愛蘭瞪大了眼睛,發梢的小花因為過度訝異而忘記了綻放;
黛兒則露出“我就知道會是這個反應”的得意表情。
羅恩緩緩蹲下身,與人偶平視。
“你……會思考嗎?”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會,也不會。”
小人偶歪了歪頭:“艾蘿姐姐說,我擁有‘模擬思考’的能力。”
“我可以對外界的刺激做出反應,學習新的知識,根據經驗調整行為模式……可這些都建立在‘預設規則’的基礎上。”
“我沒有真正的‘自我意識’。”
小人偶的聲音變得有些低落:
“我只是在模仿生命,可我……不是真正的生命。”
這番話,讓羅恩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一個人偶,能夠清晰認知到“自己不是真正的生命”。
這本身就證明了,它已經具備相當高度的“智能”。
更可怕的是,這個人偶的存在方式,與他之前在“替身人偶”上通過【歷史回溯】所觀測到的“偽人實驗”有著一定的相似性。
“偽人之父”維克多的造物,已經是通過吞噬真實靈魂來“成長”的恐怖生命體了。
眼前這個小人偶,雖然同樣模擬著生命的特征,靈魂的位置卻是“空”的。
它確實沒有靈魂,卻也正因如此,它不需要通過掠奪來維持存在。
“艾蘿是怎么做到的?”
羅恩看向黛兒。
“我也不太清楚具體原理……”
海妖少女老實地搖頭:“可我觀察過她制作人偶的過程。”
“她會先用普通材料——木頭、布料、顏料制作出人偶的基礎形態,這個階段和普通工匠沒什么區別。”
“可當基礎形態完成后……”
黛兒的聲音變得神秘起來:“她會進入一種很特殊的狀態。”
“她會閉上眼睛,將雙手放在人偶上,然后……她的魔力會自動流入人偶體內。”
“可那種流入更像是在‘引導’。”
黛兒努力組織著語言:
“就好像人偶本身就‘想要’擁有魔力循環系統,艾蘿小姐只是順著這種‘渴望’,幫助它實現愿望。”
“整個過程通常持續三到五個小時。”
“當她睜開眼睛時,人偶就‘活’了。”
羅恩站起身,在溫室中來回踱步。
傳統的操偶術,本質上只是用魔力絲線操控傀儡,就像提線木偶一樣;
即便是高階魔像,也只是在魔像體內刻印復雜的符文,讓它能夠自動執行預設任務。
可艾蘿的特殊天賦完全不同,這種特殊天賦如果深入開發下去……
“主人?”
黛兒小心翼翼地問道:“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
羅恩回過神來:
“那孩子的天賦,比我想象中更加珍貴。”
“也更加……危險。”
他蹲下身,伸手輕輕摸了摸小人偶的頭。
觸感冰涼堅硬,提醒著他這確實只是個造物。
羅恩轉向黛兒:“艾蘿現在在哪里?”
“在法魯克王國。”
黛兒回答:“安德烈陛下為她安排了專門的工作室,還配備了幾個助手。”
“那得和安德烈商量一下。”羅恩做出決定:
“我準備,把艾蘿安排去翡翠大森林的巫師學院上學。”
“翡翠大森林?”黛兒有些意外。
“對。”羅恩點頭:“那里有莉莉婭在,她能照顧好艾蘿。”
“而且……”
他想起之前莉莉婭提到過的一件事:“翡翠之塔有‘特殊天賦培養計劃’。”
“嗯……雖然這方面我不是太清楚。”
黛兒立刻回答:“但翡翠大森林周圍確實生活著很多異族——半精靈、獸人族、樹人等等。”
“這些異族的混血后代如果覺醒了特殊天賦或是巫師資質,或許就是被送到翡翠之塔接受系統培養。”
“是的,莉莉婭聽說現在在翡翠大森林地位挺高,把艾蘿給她培養我也放心。”
說話間,羅恩已經建立起了鏈接翡翠之塔的遠程通訊。
影像逐漸清晰,他首先看到了一片開闊的玻璃暖房。
暖房內種植著成排的魔藥——從最常見的治療草,到罕見的星辰花,品種之豐富讓人眼花繚亂。
而在這片魔藥的海洋中,一個身穿正式巫師長袍的女子正在巡視。
那是莉莉婭。
多年未見,曾經還略顯青澀的年輕女巫如今已經完全蛻變。
長發在腦后扎成簡潔的馬尾,幾縷發絲調皮地落在額前,為嚴肅的導師形象增添了幾分柔和。
臉上的稚氣褪去,只留下一種溫潤如玉的成熟氣質。
她此刻正蹲在一株幼苗前,手指輕輕撫摸著嫩綠的葉片,嘴里低聲說著什么。
周圍圍著幾個學徒。
他們有的拿著筆記本認真記錄,有的舉著放大鏡仔細觀察,還有幾個正在用測量儀器檢測土壤的魔力濃度。
莉莉婭正準備繼續講解下一個知識點時,突然身體一僵。
“大家先自習。”
她盡量保持著平靜的語調,可聲音里還是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些顫抖:
“按照今天講的內容,每人挑選三株星辰草進行觀察記錄,下節課檢查。”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著沖向了談話間。
等到了近前,她才想起來整理儀表。
手忙腳亂地理了理頭發,拍掉袍子上沾染的泥土,深吸一口氣,然后用手指輕觸水晶球表面。
魔力波動擴散開來,影像畫面也隨之擴大,莉莉婭看到了站在對面的黑袍巫師。
依然是記憶中那張年輕的臉,可某些細節還是發生了變化。
“導師……”
莉莉婭張了張嘴,卻發現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問候: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莉莉婭。”羅恩的聲音透過影像傳來:
“看起來你回到翡翠大森林以后,過得還不錯。”
“嗯……確實還不錯。”
莉莉婭下意識地又理了理頭發,然后意識到這個動作有些多余:
“導師,您……什么時候回來主世界的?”
“前天上午剛到。”
羅恩笑了笑:“本來想先處理一些事情再聯系你,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我這邊遇到了點情況,需要你幫忙。”
“什么情況?我能做什么?”
莉莉婭立刻收起了那點小女兒態的羞澀,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于是羅恩將艾蘿的情況簡要說明了一遍——她的身份、天賦覺醒、制作的人偶……
“所以我想問問,翡翠之塔能否接收她?”
羅恩直接說道:“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突然,可……”
“當然可以!”
莉莉婭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后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于激動,又補充道:
“我的意思是……翡翠之塔本來就有‘特殊天賦培養計劃’。”
“我們這里有很多異族的孩子——半精靈、樹人后裔、甚至一些擁有不同獸人部落血統的混血兒。”
“他們覺醒的天賦往往很特殊,有些甚至被主流學院視為‘異端’。”
她的語氣變得柔和:
“可在翡翠大森林,我們更習慣用‘包容’而非‘排斥’來對待這些特殊性。”
“而且……”
“導師您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我會好好照顧她的,這點請您放心。”
羅恩聽到這話,莫名有些懷念。
二十多年不見,莉莉婭確實成長了。
不再是那個總是糾結于“我能否幫上導師的忙”的少女,她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道路和價值。
“那就麻煩你了。”他有些絮絮叨叨地說著:
“艾蘿是個好孩子,只是天賦比較特殊。如果在培養過程中,遇到什么問題……”
“我會及時聯系您的。”
莉莉婭點頭,然后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導師,您……這次回來,會待多久?”
“這個……不太確定。”
羅恩坦誠地回答:
“我手上還有幾個項目需要推進,可能需要在中央之地、大深淵還有亂血世界之間往返幾次。”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
主要是莉莉婭在匯報自己這些年的學術成果,以及她和愛蘭合作開發的“共生魔藥體系”的最新進展。
當她說到那套體系已經在翡翠之塔全面推廣,甚至引起了其他幾個學派的興趣時,語氣中掩飾不住的驕傲讓羅恩由衷感到欣慰。
可就在對話即將結束時,莉莉婭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導師,其實……我有件事必須告訴您。”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關于翡翠大森林的。”
羅恩心中一緊:“出什么事了?”
“森林……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莉莉婭組織著語言,努力用最準確的方式描述:
“大約從十年前開始,學院周圍的植物開始展現出一些……不該有的特性。”
“什么特性?”
“主動攻擊。”
莉莉婭的表情凝重:
“您知道的,翡翠大森林的植物雖然魔力充沛,可大多性情溫和。
即使是那些帶有攻擊性的魔化植物,也只會在受到威脅時才會反擊。”
“可現在……”
她搖了搖頭:“有些植物開始‘主動’攻擊靠近的生物。”
“不只是攻擊,它們還表現出了某種……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某種近似于‘智能’的東西。”
“比如?”
“比如會設置陷阱。”莉莉婭舉例道:
“有一種原本只生長在沼澤邊緣的‘捕蠅草’,最近開始向森林深處遷徙。”
“它們會故意在獸道旁邊生長,然后用偽裝成花朵的陷阱引誘獵物。
這本身不奇怪,很多食肉植物都有這個習性。”
“可問題是……”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這些捕蠅草學會了‘合作’。”
“三到五株會組成一個‘狩獵小隊’,輪流釋放誘餌,等獵物靠近后集體發動攻擊。”
“如果第一次攻擊失敗,它們還會‘記住’獵物的特征,下次遇到時會改變策略。”
羅恩的眉頭緊緊皺起。
植物表現出“學習能力”和“合作意識”,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魔力異常能解釋的了。
“你們學院做過調查嗎?”
“做過。”
莉莉婭點頭:“院長親自帶隊,深入森林核心區域探查。”
“我們發現……”
她似乎在斟酌措辭:“那些發生異變的植物,根系深處都有微弱的‘深淵氣息’。”
距離法魯克王國距離不算太遠的翡翠大森林中,居然出現了深淵氣息。
“氣息的強度如何?”羅恩立刻追問:“是表層滲透,還是……”
“不確定。”
莉莉婭搖頭,表情憂慮:
“我們挖掘了幾株異變植物的根系,發現深淵氣息主要集中在根尖,植物吸收土壤養分的部位。”
“這說明污染源在更深的地方,可能是地下水系統,也可能是……”
兩人都知道那個更可怕的可能性:
深淵與外層世界之間的屏障,可能正在某個未知的地方出現裂隙。
“艾倫夫人怎么看?”
“夫人認為,這可能是‘紀元定期變動’的前兆之一。”
莉莉婭的聲音很輕:
“當一個紀元從前期走向中期時,世界規則會開始松動,不同位面之間的界限也會變得模糊。”
“深淵的氣息滲透進主世界,只是這個過程中的一個表象。”
羅恩沉默了很久。
他注意到對方說的是定期變動,不是紀元重啟,看來這就是大巫師以外巫師們的普遍認知。
第四紀元已經走過了漫長的歲月,如今正在步入某個關鍵的轉折點。
而這個轉折點的到來,會伴隨著無數“征兆”:
深淵滲透、規則松動、舊秩序崩塌、新秩序尚未建立……
整個巫師文明,正站在一個歷史的十字路口。
“我明白了。”他最終說道:“這件事我會放在心上。”
“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會派人去翡翠大森林調查一下。”
“謝謝導師。”
莉莉婭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可很快又想起了什么:“還有一件事,關于艾倫夫人。”
“她怎么了?”
“夫人,大概很想您。”
莉莉婭垂下眼瞼:
“她現在除了日常的魔藥工作以外,就喜歡拿出記錄您那些光輝戰績的報紙,反復觀看。”
這句話如同一根刺,狠狠扎進羅恩心里。
艾倫夫人,自己最初的啟蒙導師。
對方的魔藥店中,也承載著自己從學徒期到正式巫師階段的完整回憶。
即使后來發現她接近自己有卡桑德拉的授意,可那份教導之恩,從未因此而貶值半分。
“我知道了。”羅恩的聲音有些沙啞:“替我……照顧好她。”
“告訴她,我有時間會和她聯系的。”
莉莉婭愣了一下。
她本以為導師會說“我會去翡翠大森林看看”,可等來的卻是“遠程通訊”。
心中某個角落傳來一陣鈍痛,可她很快就壓了下去。
等回過神來,莉莉婭連忙用力點頭,努力擠出笑容:“夫人她最近,其實精神還挺好的。”
“前幾天她還在指導我優化一個治療藥劑配方,說那個配方傳承了很多年,可從來沒人想過要改良它。”
“她說……自己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教出了導師您這樣的學生。”
畫面在這時開始變得模糊,遠程通訊維持的時間已經到了極限。
最后一刻,羅恩看到莉莉婭似乎還想說些什么。
可等了好一會兒,這位昔日的第一個學生,最終只是說了句:
“導師……多保重。”
然后,影像徹底破碎,化作無數細小光點灑落回地面。
羅恩看著破碎的影像,默然無語。
他當然明白莉莉婭在期待什么。
在等他說“我會去看你”,在等他說“我們很快就能見面”。
可他不想給出無法兌現的承諾。
與其給她一個模糊的“有空就去”,不如現在就說清楚。
通訊,至少是一個明確的、可以實現的約定。
“主人?”愛蘭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些許擔憂:“您沒事吧?”
“沒事。”羅恩搖搖頭,將這些雜念壓下去:“我還需要聯系一下安德烈。”
法魯克王宮的通訊水晶接通得很快。
“羅恩!”老朋友的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
“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打算在那個什么亂血世界定居了呢!”
“哪有。”羅恩失笑:“只是事情比預想中復雜了些。”
“理解理解。”安德烈擺擺手,然后話鋒一轉:“聽黛兒小姐說,你準備把我外孫女拐走?”
“這話說得......”羅恩有些無奈:“是送她去接受更好的教育,怎么叫'拐'?”
“對我來說不就是'拐'嗎?”安德烈愁眉苦臉起來:
“你要把她送去翡翠大森林,這一走至少就是好幾年,我這個當外公的能不心疼?”
“可你也知道,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羅恩認真地說:
“她的天賦很特殊,需要專業的引導。在法魯克王國,你能給她的資源終究有限。”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安德烈嘆了口氣:
“所以我才沒有拒絕。
在這個超凡的世界里,能有掌握力量的機會是多難得。
擺在眼前不去抓住,那才是真正的蠢人。”
他又補充道:
“而且......說實話,如果艾蘿能在巫師的道路上走得更遠,對法魯克王國也是好事。
至少以后我們這一脈,能在這個世界上站得更穩一些。”
兩人又隨意聊了會兒近況,安德烈揮了揮手:
“保重,老朋友。下次見面不知道又是什么時候了。”
“會很快的。”羅恩說。
結束通訊,他站起身推開書房的門。
愛蘭和黛兒立刻迎了上來。
“主人,您......”
羅恩擺擺手:“我忙完了,今晚的訂婚晚宴準備得怎么樣了?”
“都準備好了!”黛兒立刻興奮起來:“我和愛蘭姐姐準備了一大桌好菜!”
“辛苦你們了。”
關于訂婚這件事,他和伊芙都不準備大張旗鼓地宣揚。
一方面是因為大家都太忙,實在抽不出時間來籌備什么大型宴會;
另一方面,他們也不想把這件原本很私人的事情,變成一場社交秀。
所以最終的“慶祝”,就是晚上大家一起吃了頓飯。
沒有什么繁文縟節,沒有什么冗長的致辭。
就是簡簡單單地坐在一起,吃飯聊天,分享彼此的近況。
或許,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不是什么光鮮亮麗的表面功夫,能和真正在意的人坐在一起,度過一段寧靜的時光就足夠了。
………………
王冠祖地,深埋于中央之地的秘密圣所。
這里沒有陽光,沒有風,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模糊不清。
唯有那些水晶棺,被靜靜封存著。
伊芙站在第三口水晶棺前。
她的身后,迪亞茲和薇薇安分別站在左右兩側。
前兩次喚醒儀式的經驗,讓伊芙對整個流程已經相當熟悉。
魔力回路的構建、符文序列的激活、意識引導的節奏……每一個步驟都爛熟于心。
“雷吉納德·圣·曼枝。”
伊芙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紫水晶眼眸中倒映著水晶棺內那具沉睡的身影:
“母親的遠祖,第四紀元初期的黯日級巫師,王冠氏族族長候補之一……”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雙手。
指尖綻放出柔和的銀色光芒,那是共鳴法術的能量波動。
經過荒誕之王的長期訓練,如今已經能夠達到精準控制的程度。
光芒如同活物般流淌,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個又一個古老的符文。
這些符文并非巫師文明常見的體系,更古老,更原始,帶著某種直達本源的韻律。
“以鏡為引,以光為橋……”
伊芙的聲音在空曠的圣所中回蕩:
“穿越千年沉眠,喚回失落之魂……”
“嗡……”
水晶棺發出輕微的震顫。
伊芙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在逐漸活躍,從“冬眠”狀態向“清醒”狀態轉變。
可與前兩次不同……
迪亞茲醒來時,雖然有些困惑,卻很快就接受了現狀,甚至主動詢問如何幫助氏族;
薇薇安小姨醒來時,第一反應是確認姐姐卡桑德拉的安危,在得知情況后雖然擔憂,仍舊選擇信任和支持她……
而這一次。
當水晶棺的蓋子緩緩打開,當那雙沉睡千年的眼睛終于睜開時。
伊芙看到的,是質疑,純粹的、毫不掩飾的質疑。
雷吉納德·圣·曼枝緩緩坐起。
他看起來約莫五十歲出頭,灰白長發披散在肩上,臉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深刻皺紋。
老巫師的目光掃過伊芙,然后落在迪亞茲和薇薇安身上,最后又回到伊芙臉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卻似乎已經將在場所有人的底細看了個通透。
“卡桑德拉呢?”
他的第一句話,就直指核心:
“為什么是你來喚醒我?
按照氏族規矩,只有族長本人或其正式繼承人,才有資格主持喚醒儀式。”
“你……”
雷吉納德微微瞇起眼睛:“有這個資格嗎?”
伊芙能感覺到,身后迪亞茲和薇薇安的魔力波動變得凌厲起來。
那是保護姿態,一旦雷吉納德有任何過激舉動,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但伊芙卻抬起手,示意他們冷靜。
她知道,這一刻才是真正的考驗。
“母親失聯了。”
伊芙語氣平淡地說道,紫水晶眼眸直視著雷吉納德:
“三十年前,她在維塔爾星域執行遠征任務時遭遇意外,至今下落不明。”
“目前,由我主持氏族事務。”
“失聯?”
雷吉納德冷笑一聲,從水晶棺中站起:
“好一個‘失聯’。”
“聽起來比‘失蹤’溫和,比‘死亡’體面,卻又恰到好處地回避了最關鍵的問題……”
他一步步走向伊芙,每一步都讓空氣中的壓迫感增強一分:
“她到底是死了,抑或還活著?”
“我不知道。”
伊芙沒有后退:
“我只知道,她在失聯后,荒誕之王先祖將氏族托付給了我。”
“托付?”
雷吉納德停在距離伊芙三米處,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的繼承人:
“一個月曜級剛剛突破的小姑娘,有什么資格承擔起整個王冠氏族的未來?”
“你知道這個氏族有多少年歷史嗎?整整跨越了兩個紀元!”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雷鳴:
“你知道那些年我們經歷了多少風雨嗎?
紀元更迭、學派分裂、黑巫師戰爭……每一次都是生死存亡的考驗!”
“可每一次,都是我們這些‘老家伙’撐過來的!”
雷吉納德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沉睡前,已經是黯日級后期,在氏族中排行第五!”
“按照血脈順位,我是你母親卡桑德拉的遠祖!”
“論資歷,論實力,論對氏族的了解……”
他一字一頓:“憑什么你來領導我?”
這番話說得毫不留情。
如果是三十年前那個還在病痛中、內心脆弱的伊芙,恐怕當場就會被擊垮。
然則現在的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被母親死死控制住的小公主。
三十年時間,她經歷了太多。
學派聯盟的明爭暗斗、祖地喚醒的壓力、荒誕之王的嚴苛訓練……每一次挑戰,都在打磨著她的心性,鍛造著她的意志。
“您說得對。”
伊芙反其道行之,先承認道:
“論資歷,我確實不如您。”
“論實力,我現在也遠遠不及。”
“論對氏族的了解,我可能連您的零頭都沒有。”
她停頓了一下,眼眸中冒出寒光:
“然而……”
“您沉睡了三千年。”
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刃,精準地刺中要害。
雷吉納德的表情微微一僵。
“三千年,足夠發生多少事?”
伊芙繼續說道:
“第三紀元早已結束了,就連第四紀元也快走到中期。”
“您熟悉的那些盟友,大部分已經不在了。”
“您了解的那些規則,許多已經過時。”
“您引以為傲的那些經驗……”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鋒利:
“在這個時代,可能反倒會成為累贅。”
雷吉納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可伊芙還沒說完。
“還有一點……”
她向前邁了一步,主動縮短了與這位遠祖的距離:
“荒誕之王先祖選擇將您封存水晶棺中,說明祂信任您的能力。”
“先祖現在選擇喚醒您,說明氏族需要您的力量。”
“然而,祂卻沒有選擇讓您繼承族長之位……”
伊芙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說明,祂認為您根本不配!”
“你!”
雷吉納德終于動怒了。
黯日級的魔力波動如同風暴般爆發,整個圣所的空氣都開始扭曲!
可就在這時……
“夠了,雷吉納德。”迪亞茲的聲音響起。
同樣是黯日級的魔壓展開,與雷吉納德的力量正面碰撞,甚至隱隱壓過一頭:
“你想對晚輩出手?”
薇薇安將伊芙攬到自己身后,冷冷地說:
“別忘了,卡桑德拉是我的姐姐,想對我的外甥女出手,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兩股黯日級魔力波動同時壓制過來,雷吉納德臉色鐵青,最終還是收回了自己的魔壓。
他深深地看了伊芙一眼,語氣冰冷:
“我會看著你。”
“如果你真的有能力領導氏族,我自然會服從。”
“倘若你只是個徒有虛名的繼承人……”
他轉身走向圣所深處:
“那就別怪我按照氏族古法,行使‘繼承權挑戰’。”
腳步聲漸遠。
當雷吉納德的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后,圣所重新恢復了寂靜。
伊芙卻沒有放松。
她緩緩呼出一口氣,雙手攥緊又松開,如此反復數次,才勉強壓下心中的焦躁。
“小伊芙……”
迪亞茲走到她身邊,有些擔憂地說:
“雷吉納德這個人,我年輕時雖然沒見過,但也聽我的祖輩說過。
聽說他的性格極其固執,認定的事情九頭飛龍都拉不回來。”
“而且……”老人壓低聲音:
“他說的‘繼承權挑戰’,確實存在于氏族古法中。”
“如果氏族成員認為現任族長不稱職,可以在‘見證者’的監督下,發起挑戰。”
“挑戰方式包括但不限于:魔力對決、智慧考驗、氏族貢獻比較……”
“只要贏得其中任意一項,挑戰者就能獲得‘臨時攝政’的權力。”
伊芙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規則,她在母親留下的族長手記中見過,卻沒想到會這么快就面對。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
薇薇安轉過身,伸手輕撫自己外甥女的頭發:
“雷吉納德雖然頑固,卻非不講道理之人。”
“只要你拿出足夠的成績,證明自己確實有能力領導氏族……”
“他會認可你的。”
“問題就在這里。”
伊芙苦笑:
“什么叫‘足夠的成績’?”
“我這幾十年確實做了不少事——學派聯盟的席位保住了,盟友關系維持住了,喚醒也在穩步推進……”
“可在雷吉納德眼中,這些可能都是‘應該做的’,稱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她抬起頭,看向圣所深處那些依然沉睡的水晶棺:
“后面可能還有幾位長輩等待喚醒。”
“如果,他們都像雷吉納德一樣質疑我……”
伊芙沒有說下去,可另外兩人都明白她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