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月因為林芝蘭的事情,對丁建國沒有什么好臉色,臉上的笑容很快不見了,開門見山的問道。
“丁營長是想知道在你愛人生產那一天,是不是真的有人提議做剖腹產手術?如果做了剖腹產手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能順利活下來?”
丁建國沒想到江挽月會這么直接, 也這么敏銳 ,將他迂回的試探一下子都說了出來 。
幾天前,林芝蘭生產那一天,在醫院手術室前面,丁婆子當時一時口快說錯了話 ,引起了丁建國的懷疑。
他之后跟丁婆子追問過,可是丁婆子什么都不說 ,死死咬住秘密,一個勁的說那個孩子跟他們家沒緣分,等林芝蘭身體養好了,到時候再生一個,一定可以把大胖孫子生回來 。
林芝蘭還躺在床上下不了床,丁婆子已經再一次惦記著她的肚子 ,想要她無縫銜接再生一個。
完全不把林芝蘭當人,哪怕是母豬都受不住這么生 。
丁建國在丁婆子那里探聽不到他想知道的事情,后來去找了陳紅霞 。
陳紅霞對丁建國也有埋怨,但是不像江挽月那么尖銳,跟平常一個態度,把她知道的都說了,可是林芝蘭生產那一天,陳紅霞出現的晚,她們在房間里早些時候發生的那些事情 ,陳紅霞并不知情 。
陳紅霞實事求是,不知道的部分沒有瞎說,只是提起那天江挽月和蘇嬌嬌都在現場,蘇嬌嬌身上帶了醫藥箱,她們兩人又都是學醫的,是最了解現場真實情況的人。
丁建國聽了后,首先去找了蘇嬌嬌。
他任職一團二營,跟顧北城是直接上下屬,關系上更近一點;此外,就像是陳紅霞說的 ,蘇嬌嬌那天帶了醫藥箱,又是衛生員,她一定最清楚情況。
只可惜,蘇嬌嬌似乎還沒下班回來,顧北城也不在家。
丁建國在敲了好一會兒門后,始終沒有人來應門 。
他這才最后來找了江挽月。
丁建國對視上江挽月的眼神,臉色白發,不得不點頭,“是,我想知道那天的全部事情,還請江同志告知 。”
江挽月一直觀察著丁建國的反應。
自從林芝蘭肚子的孩子死后,令人咋舌的消息蓋住了對于剖腹產的討論,大院里嫂子們都沒怎么提起,想必精明的丁婆子也想把事情糊弄過去,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
丁建國沒有聽信丁婆子的片面之詞,還能親自調查,看來這個男人并不是無藥可救。
江挽月替還在醫院的林芝蘭松了一口氣。
她說道 ,“那一天,我和顧團長的愛人蘇嬌嬌一起進了你們家 , 當時林芝蘭下半身出血狀況很嚴重,情況非常危急。我和蘇同志兩人判斷生產刻不容緩,必然對孩子和孕婦都會造成不挽回的傷害,因此提議了做剖腹產的手術。”
“剖腹產手術簡單來說,是在孕婦肚子上劃開一個口子,然后把孩子拿出來。聽起來似乎匪夷所思,但是經過科學驗證,這是對孕婦最好,也是孕婦和孩子死亡率最低的手術 。”
“可是——丁營長,你母親不讓我們對林芝蘭做剖腹產手術 ,可以說是百般阻擾,說什么也不允許。我和蘇同志爭不過你母親,最后不得不放棄。”
丁建國的臉色越發難看,心中猜測的真相,從江挽月口中成了現實說出來,對這個男人來說字字字都是沖擊 。
他抖了抖嘴唇 ,緩緩開口,“那……那……那如果……”
“如果當場做了剖腹產手術?”江挽月接著丁建國說不出口的話,繼續往下說,“沒有發生的事情,我們任何人都不知道結果會怎么樣。但是我敢肯定,如果那個時候做了剖腹產手術,結局肯定比現在要好。丁營長你的第一個兒子,說不定能活下來,而不是等到醫院之后,成了一個死嬰。”
每一個字都是殘忍的現實,江挽月沒有刻意避開,反而就是要用這些文字 ,狠狠地刺激丁建國。
他們家現在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其中最大的原因不一定是囂張跋扈的丁婆子,而是在中間什么都不做的丁建國。
家庭中缺失的父親、丈夫,是罪魁禍首。
丁建國在聽到“死嬰”兩個字后,眼眶一下子紅了,臉色發白,眼眶干澀,手掌捏成拳頭,微微地發抖。
那個孩子……他的兒子……原本是有希望能活下來的……
“江同志……謝……謝謝你……告訴我……”
“丁營長,你有中過槍傷嗎?”
在丁建國哽咽道謝,想要傷心離開的時候,江挽月突然開口問了這么一句話。
丁建國一愣,發紅的眼睛,疑惑的看著江挽月。
江挽月面色平靜,緩緩說道,“丁營長是男人,男人沒有子宮,不用承擔生育的責任,更是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女人生產時候的疼痛。對你們來說 ,女人生孩子是責任,每個女人都必須經歷這些,至于生孩子到底疼不疼,你們其實并不在乎”
“不……”
江挽月繼續往下說 ,“我聽青山說你上過戰場,那么一定經歷槍林彈雨,就算沒有中過槍傷,一定也見過中槍傷之后的戰友。丁營長,女人懷孕生產,就跟你們中槍傷一樣。子彈留在身體里,深深嵌入在皮肉中,連著筋骨和血脈,只要輕輕動一下,子彈就會在皮肉里滑動,痛得骨頭都在顫抖。”
說話間 ,丁建國的左邊手臂不著痕跡的抖了抖 。
他上過戰場,中過槍傷 ,就在左邊手臂的外側。
但是子彈立在了他的手臂里面,身邊又沒有衛生員,只能硬生生忍了三個小時,等戰役結束之后,再找到衛生員做手術把子彈取出來。
戰場沒有麻醉藥,那個時候鉆心刺骨的疼痛,讓丁建國刻骨銘心。
“林芝蘭生產那一天,我和蘇嬌嬌進去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床上,站都站不起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開始疼的,也不知道她忍了多長時間。有可能是三個小時,也有可能是六個小時,或者更長,是九個小時……”
“丁營長,說到底我們都是外人,可是你是林芝蘭的丈夫,林芝蘭為你生兒育女,忍受了這么長時間的疼痛,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孩子的死固然令人悲傷,可是活著的人更重要,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