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二十分,省委書記辦公室的燈光依然明亮。
沙瑞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支鋼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書記,”白秘書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已經通知侯亮平主任了,他說馬上過來。”
“好?!鄙橙鸾瘘c點頭,沒有回頭。
白秘書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書記,侯主任來了之后,需要我在場嗎?”
“不用,你下班吧。”沙瑞金揮了揮手,“告訴值班室,任何人找我,都說我在開會?!?/p>
“是。”白秘書輕輕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靜。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邊,點了一支煙。煙霧在燈光下裊裊升起,模糊了窗外城市的燈火。
他在想侯亮平接到電話時的反應。驚訝?疑惑?還是警惕?這個鐘家的女婿,這段時間在省紀委的日子不好過。田國富對他不再信任,下面的同事對他議論紛紛,劉新建案陷入僵局……侯亮平現在就像困在籠子里的老虎,空有一身力氣,卻無處施展。
沙瑞金吐出一口煙,嘴角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他把侯亮平從那個籠子里放出來了,但放出來的地方,是另一個更大的、更危險的籠子。
光明區。
那里有李達康經營多年的勢力,有趙瑞龍滲透的商業網絡,有無數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侯亮平去那里,就像一只羊被扔進了狼群。能不能活下來,能不能打開局面,全靠他自已。
但沙瑞金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只能夠攪動局面的羊。不,不是羊,是披著羊皮的狼。侯亮平有鐘家的背景,有紀委的經歷,有年輕人的銳氣,他如果肯拼命,說不定真能在光明區撕開一道口子。
當然,如果失敗了……那也無所謂。侯亮平本來就不是他的人,失敗了也是鐘家的損失。而且,有侯亮平在明處吸引火力,易學習在暗處的調查就能更順利地進行。
這是一石二鳥之計。成功了,他沙瑞金打開局面;失敗了,鐘家跟著倒霉。
窗外的街道上,一輛黑色轎車駛入省委大院,在辦公樓前停下。沙瑞金認出那是省紀委的車。侯亮平來了。
他掐滅煙頭,坐回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假裝翻閱。他需要保持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讓侯亮平感受到壓力,也感受到機會。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很有分寸。
“請進?!?/p>
門開了,侯亮平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臉色有些憔悴,眼睛里帶著紅血絲,顯然這段時間沒睡好。但看到沙瑞金時,他的腰板立刻挺直了,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沙書記?!焙盍疗降穆曇粲行┥硢?,但很清晰。
“亮平同志來了,坐。”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
侯亮平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端正。他沒有主動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沙瑞金,等待下文。
沙瑞金打量著他。這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銳利,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清高和執拗。這樣的人,適合在機關里辦案,適合在理論層面思考問題,但不一定適合在基層的泥潭里打滾。
但沙瑞金已經沒得選了。
“亮平同志,”沙瑞金放下手中的文件,開門見山,“今晚召開臨時常委會,通過了一項重要人事任命。”
侯亮平的心跳微微加快。白秘書打電話時只說沙書記要見他,沒說具體什么事。現在沙瑞金突然提起常委會的任命……會是什么?
“京州市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位置,空缺太久了?!鄙橙鸾鹁従徴f道,“常委會經過討論,決定調你過去擔任這個職務?!?/p>
話音落下,辦公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侯亮平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光明區區委書記?正廳級職務?這……
他大腦一片空白,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自從劉新建案陷入僵局,自從那些關于“沙瑞金幫趙家掃尾”的傳言甚囂塵上,他在省紀委的處境就一天比一天艱難。田國富對他愛搭不理,下面的同事對他議論紛紛,連他自已都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要被邊緣化了。
可現在,沙瑞金突然告訴他,要調他去光明區當區委書記?
“沙書記,我……”侯亮平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發現自已聲音有些發顫。
“歐陽菁案,陳清泉案,劉新建案?!鄙橙鸾鸫驍嗔怂Z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侯亮平心上,“這三個案子,你辦得怎么樣,你自已清楚。”
侯亮平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最怕的就是沙瑞金提這三個案子。每一個案子,他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每一個案子,最后都無疾而終。歐陽菁進去了,但李達康安然無恙;陳清泉進去了,但高育良毫發無損;劉新建進去了,但趙家紋絲不動。
在外人看來,這簡直就是在幫人清理麻煩。
“這些事,我不再計較?!鄙橙鸾鹄^續說,目光銳利地盯著侯亮平,“正廳級的職位,我也給你了。接下來,就看你自已了。”
侯亮平的心臟狂跳起來。不再計較?正廳級?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沙瑞金給了他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一個證明自已的機會!
他從反貪總局下來的時候,只是正處級實職,副廳級待遇。鐘小艾那時已經是副廳了,雖然他從不承認,但內心深處,他一直對“鐘家贅婿”這個標簽耿耿于懷。他渴望證明自已,渴望超越鐘小艾,渴望讓所有人知道,他侯亮平靠的是自已的能力,不是鐘家的關系。
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眼前。光明區區委書記,正廳級!如果干好了,他不僅能證明自已,還能堂堂正正地調回京城,以一個成功者的姿態回到鐘家面前。
“沙書記,”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已的聲音保持平穩,“您希望我在光明區做什么?”
終于問到關鍵了。沙瑞金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侯亮平不傻,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光明區的情況很復雜。”沙瑞金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光明峰項目涉及的利益太多,我懷疑有人在其中搞鬼。丁義珍外逃,恐怕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問題?!?/p>
侯亮平的心臟又跳快了幾拍。他聽懂了沙瑞金的意思——光明區有問題,需要人去查。而這個人,就是他侯亮平。
“易學習同志現在擔任京州市紀委副書記,”沙瑞金繼續說,“他會配合你的工作。你的任務,就是當好這個區委書記,同時為易學習的調查提供便利和支持?!?/p>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銳利:“這件事情辦好了,你不僅能坐穩區委書記的位置,還能以正廳級的級別調回京城。到時候,鐘家對你是什么態度,你自已想?!?/p>
這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赤裸裸。但侯亮平聽懂了其中的每一個字。
辦好了,他前途無量,鐘家會刮目相看,鐘小艾的父親甚至會把他當成接班人培養。辦不好……鐘家對他的態度會是什么樣?一個連續辦砸了四個案子的女婿,一個只會給鐘家添麻煩的累贅,鐘家還會要他嗎?
侯亮平想起鐘小艾那通電話里的警告:“如果這次你再失敗……鐘家放棄你,就是最好的選擇?!?/p>
他不能失敗。絕對不能。
“沙書記,”侯亮平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而銳利,“我一定辦好這件事。”
沙瑞金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期待,也有懷疑,甚至還有一絲憐憫。侯亮平還不知道自已要去的是什么地方,還不知道自已要面對的是什么人。
但沙瑞金沒有說這些。有些事,需要侯亮平自已去體會,去經歷。
“好,”沙瑞金點點頭,“組織部那邊會盡快辦理手續。你準備一下,盡快赴任?!?/p>
“是?!?/p>
沙瑞金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侯亮平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堅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