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漢東省委小會議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紅色的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帶。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十三位常委正襟危坐，氣氛莊重而略帶一絲異樣。沙瑞金坐在主位，神色平靜；田國富面色嚴肅；寧方遠目光沉靜；高育良臉上維持著慣有的儒雅，但眼神深處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從容；李達康則微微垂著眼，看不出情緒。

在會議桌稍遠一些的旁聽席上，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和反貪局長陳海靜靜坐著，面前攤開著厚厚的卷宗和報告。

“同志們，”沙瑞金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今天召開常委會，主要是聽取省檢察院關于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陳清泉同志嚴重違紀問題的調查情況匯報，并研究處理意見。時間過去半個月了，是時候有個結論了。”

他目光轉向旁聽席：“昌明同志，開始吧。”

季昌明站起身，微微躬身：“瑞金書記，各位常委。關于陳清泉案的調查工作，由我們省檢察院反貪局具體負責。下面，請反貪局長陳海同志，向常委會做詳細匯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陳海身上。

陳海深吸一口氣，翻開面前的調查報告，開始用平穩、客觀、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言，將過去半個月反貪局圍繞陳清泉展開的立體化調查結果，逐一呈報。

他從陳清泉在酒店嫖娼被抓現行開始，講到對其個人及家庭經濟狀況的全面核查，無異常大額收入，無明顯不符合收入的資產；講到對可能涉及枉法裁判的重點案件回溯，發現數起量刑偏輕案件，但均有“被害人諒解”等表面合規理由，且未發現陳清泉個人直接收受經濟賄賂的證據；最后，講到對其生活作風問題的深入挖掘，證實其與多名法院內部女下屬存在長期不正當關系，并利用職權為這些女性謀取了職務晉升等利益，但相關女性均稱“自愿”，未涉及強迫或脅迫。

陳海的匯報條理清晰，證據扎實，結論明確：陳清泉存在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道德敗壞；存在濫用職權，為特定關系人謀取利益的行為；但在涉及經濟受賄和具體案件故意枉法裁判方面，目前查實的證據不足，難以構成刑事犯罪。

隨著陳海的敘述，會議室里漸漸彌漫開一種古怪的氣氛。

常委們都是見多識廣、歷經風雨的人物，貪官污吏見得多了。有瘋狂斂財的，有賣官鬻爵的，有獨斷專行的，也有好色成性的。但像陳清泉這樣，對巨額錢財似乎“興趣缺缺”，卻對美色有著如此執著且“系統化”的癖好，將權色交易幾乎玩成一種“內部福利”或“潛規則”的，還真是……獨樹一幟，令人大開眼界。

寧方遠一邊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劃動。他想起之前查閱過的資料，陳清泉是在高育良擔任呂州市委書記時被選為秘書的，后來高育良升任省委常委兼呂州市委書記，陳清泉依舊跟隨。再聯想到原劇中那段隱晦的劇情，高育良正是在呂州期間，與山水集團高小琴的妹妹高小鳳產生了糾葛，甚至有了孩子……

難道……陳清泉這“獨特”的愛好和行事風格，是跟他那位“儒雅”的老師……有樣學樣？寧方遠這個念頭一起，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帶著幾分探究和難以言喻的意味，瞥向了坐在斜對面的高育良。

他看得并不刻意，但高育良何等敏感？幾乎在寧方遠目光投來的瞬間，他就察覺到了。那目光里的含義太過復雜，有審視，有聯想，甚至有一絲……近乎荒誕的推測？高育良心中猛地一凜，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惱和危機感驟然升起！

就在陳海匯報到一個段落，稍作停頓時，高育良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斷了會議的節奏，目光直直看向寧方遠：“方遠省長，你……一直看著我，是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嗎？”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陳海身上移開，聚焦到了寧方遠和高育良之間。

陳海的匯報戛然而止。

寧方遠心中暗叫一聲“壞了”，知道自己剛才走神時的不經意一瞥，被高育良抓了個正著，還誤解了。他反應極快，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突然打斷的微愕，隨即迅速收斂了所有異樣表情，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對著高育良微微頷首，語氣平靜：

“育良書記誤會了。我剛才是在思考陳海同志匯報中提到的，關于陳清泉濫用職權為其特定關系人謀利，卻又能將程序操作得看似合規這一點，反映出我們干部監督管理中可能存在的一些深層次漏洞。一時想得入神，并非特意在看育良書記。陳海同志，請繼續。”

高育良被寧方遠這番從容應對噎了一下，臉色微微有些發僵，但也不好再說什么，只能勉強點了點頭，示意陳海繼續。

但這個小插曲，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眾多常委心中激起了漣漪。經寧方遠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和高育良略顯激烈的反應提醒，眾人再看向高育良時，眼神里不由得就帶上了幾分難以言說的玩味和聯想。

陳清泉可是你高育良多年的秘書，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他這套“獨樹一幟”的腐敗路數，難道就真跟你這位“恩師”一點關系都沒有？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徒弟如此“好色且精于此道”，師父難道就真的……冰清玉潔？

這種聯想雖然毫無根據，甚至有些惡毒，但在官場這種最擅長揣測和聯想的地方，一旦種子種下，就很難徹底消除。尤其高育良平時總是一副溫文爾雅、學識淵博的君子形象，這種反差帶來的想象空間就更大了。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陳海硬著頭皮，在眾人心思各異的目光中，快速完成了剩余的匯報。

等陳海說完，季昌明做了簡要補充，表示檢察院建議對陳清泉的違紀問題嚴肅處理。

沙瑞金環視一圈，正準備開口總結并引導討論處理意見，高育良卻搶先一步發言了。

他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沉痛和決絕，聲音也比平時洪亮了幾分：“瑞金書記，各位同志！聽了檢察院的調查匯報，我感到非常震驚，也非常痛心！更是……無比的憤怒和羞愧！”

他直接定性：“陳清泉的行為，已經不僅僅是簡單的違紀，而是嚴重的道德淪喪！是對我們黨形象的極大玷污！是對司法公信力的嚴重破壞！生活作風糜爛至此，濫用職權為自己謀取齷齪私利，簡直……簡直不堪入目！”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將自己與陳清泉徹底切割開來：“我真沒想到，陳清泉從我身邊離開，獨立工作之后，竟然會墮落成這個樣子！這充分說明，一個人的黨性修養、道德底線，是需要終身堅守的，一刻也不能放松！對于這樣的害群之馬，我堅決支持，必須從嚴從重處理！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