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著“救命糧”的解放卡車,在夕陽的余暉中,行駛在返回懷安縣的國道上。
車廂里,張貴和幾個小伙子興奮勁兒還沒過,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今天在省城的見聞,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和崇拜。
“社長真是神了!就這么動動嘴皮子,一車貨就到手了!”
“你沒看勝利飯店那經理的樣兒,對咱們社長那叫一個客氣!”
“以后咱們合作社的醬油,肯定不愁賣了!”
李瀟靠在副駕駛座上,聽著后面的議論,臉上帶著一絲微笑。但他心里,卻沒有絲毫的放松。
事情,還沒完。
從省城到懷安縣,要經過一個叫“三岔口”的地方。那里是三縣交界,地理位置偏僻,管理混亂,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帶。
他心里有種預感,供銷社那幫人,既然敢下死手,就不會只在縣城里做文章。
他們肯定會想到,自已會從外面想辦法。
而“三岔口”,就是他們最理想的設伏地點。
果然,當卡車行駛到一段狹窄的下坡路時,李瀟的瞳孔猛地一縮。
前方的道路中央,橫七豎八地停著幾輛破舊的自行車,旁邊還歪著一根粗大的木頭,正好擋住了去路。
木頭旁邊,七八個流里流氣的青年,正蹲在地上抽煙。他們穿著喇叭褲,花襯衫,頭發(fā)留得老長,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人。
看到卡車駛近,他們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為首的一個瘦高個,嘴里叼著煙,歪著頭,用一種挑釁的眼神看著卡車。
“來了。”李瀟淡淡地說了一句。
開車的師傅是姜衛(wèi)國派來的老司機,經驗豐富,他立刻踩下剎車,將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路障前十幾米的地方,沉聲問道:“李社長,怎么辦?看樣子是沖我們來的?!?/p>
車廂里的張貴等人也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一個個都站了起來,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社長,是地痞流氓!要不要跟他們拼了!”一個年輕小伙子熱血上頭,就要往下跳。
“都別動!”李瀟喝止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推開車門,獨自一人跳下了車。
“社長!”張貴急了,也想跟著下去。
“在車上待著,看好我們的貨。”李瀟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他一個人,不緊不慢地朝著那群小混混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群混混見他一個人走過來,臉上都露出了戲謔的笑容。為首的瘦高個吐掉煙頭,用腳碾了碾,上前一步,攔住了李瀟的去路。
“朋友,哪條道上的?懂不懂規(guī)矩?”瘦高個斜著眼,上下打量著李瀟。
“什么規(guī)矩?”李瀟揣著兜,一臉平靜地問。
“呵呵,揣著明白裝糊涂?”瘦高個冷笑一聲,用下巴指了指卡車,“從我這兒過,人可以走,車上的貨,得留下點‘買路錢’。”
“哦?”李瀟眉毛一挑,“要多少?”
瘦高個伸出五個手指頭:“不貴,這個數(shù)。”
“五十?”
“你想得美!”瘦高
個旁邊的黃毛小子嚷嚷起來,“是五百!少一分,你們今天就別想過去!”
五百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四十塊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天文數(shù)字!
卡車上的張貴等人聽到了,氣得破口大罵:“你們他媽的怎么不去搶!”
“搶?”瘦高個回頭看了一眼卡車,笑得更張狂了,“沒錯,我們今天就是搶了,怎么著吧?有本事,你們報警啊?”
他們有恃無恐。這地方偏僻,等公安來了,黃花菜都涼了。
李瀟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還笑了笑。
“五百塊,倒是不多。不過,我有個問題。”
“說?!?/p>
“你們是誰派來的?”李瀟盯著瘦高個的眼睛,緩緩問道。
瘦高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惡狠狠地說道:“少他媽廢話!我們是誰派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今天不給錢,就別想走!”
李瀟心里有數(shù)了。
這幫人,果然是受人指使。
他點了點頭,說道:“錢,我沒有。不過,我車上拉的東西,你們可能惹不起?!?/p>
“哈?惹不起?”瘦高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和他那幫兄弟一起哄堂大笑起來,“這車上拉的是金元寶啊還是炮彈?。窟€有我們惹不起的?”
李瀟不理會他們的嘲笑,慢悠悠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紙,在他們面前晃了晃。
“這車貨,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們合作社的?!彼龡l斯理地說道,“這是省賓館,為了給省領導研發(fā)新菜,特意從兄弟單位‘協(xié)調’來的‘特供原料’。這上面,蓋的是省賓館后勤處的公章。”
瘦高個的笑聲戛然而止。
省賓館?省領導?
這幾個詞,像重錘一樣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雖然是個混混,但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你……你少他媽唬人!拿張破紙就像嚇唬我們?”瘦高個色厲內荏地喊道。
“唬你?”李瀟冷笑一聲,把那張“協(xié)調函”遞到他面前,“你自已看清楚,這上面的章,是真的還是假的。你要是覺得這是假的,沒關系,我現(xiàn)在就可以讓司機掉頭回省城,去找省賓館的張主任,或者……直接去縣里,請錢書記派人來跟你們聊聊。我倒是想看看,是你們的拳頭硬,還是錢書記的筆桿子硬!”
“錢書記”三個字一出,瘦高個的臉瞬間就白了。
他們這些在懷安縣地界上混的,哪能不知道縣委書記錢衛(wèi)國的大名?
這幫混混平時也就敢欺負欺負老百姓,真要對上縣里的一把手,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瘦高個身后的幾個小弟,已經開始往后縮了。
他們老大接這活的時候,只說是攔一輛合作社的破車,敲一筆錢,沒說車上拉的是給省領導的東西,更沒說這事會牽扯到縣委書記?。?/p>
瘦高個拿著那張紙,手都開始抖了。他雖然不認識幾個字,但那鮮紅的公章,和上面“省賓館”幾個大字,他是認得的。
他心里把那個給他活兒的人罵了千百遍。這他媽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李瀟看著他變幻不定的臉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瘦高個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下來。
“兄弟,出來混,求的是財,不是把命搭進去。今天這事,我就當沒發(fā)生過?!?/p>
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包“大前門”香煙,塞到瘦高個的手里。
“這煙,算我請兄弟們抽的。大家都不容易,趕緊把路讓開,讓我們過去。不然等會兒天黑了,路上不安全。萬一這車‘特供原料’出了什么差錯,別說你,就算是指使你來的人,也擔待不起,你信不信?”
這番話,軟硬兼施,有威脅,也給了臺階。
瘦高個握著手里的兩包煙,像是握著兩塊燙手的山芋。他知道,今天這錢是敲不成了。再糾纏下去,恐怕真要把自已給搭進去。
他咬了咬牙,沖著身后的小弟們吼了一嗓子:“都他媽愣著干什么!沒看擋著貴客的路了?趕緊把木頭給老子搬開!”
那幫小弟如蒙大赦,七手八腳地把路障給清開了。
李瀟笑了笑,沒再說什么,轉身走回了卡車。
“開車?!?/p>
司機一腳油門,卡車發(fā)出一聲轟鳴,從那群混混身邊駛過。
車廂里,張貴和小伙子們,看著窗外那群垂頭喪氣的混混,一個個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沒有動手,沒有流血,甚至沒有大聲爭吵。
社長就這么下去走了一圈,說了幾句話,就把這幫攔路虎給打發(fā)了?
他們看向李瀟的背影,眼神里除了崇拜,又多了一絲敬畏。
這個年輕的社長,不僅廚藝通天,腦子好用,這份臨危不亂的氣度和手腕,簡直比那些混了幾十年的老江湖還要老練!
李瀟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里卻在冷笑。
供銷社的那個新官,看來手段也就到此為止了。
不過,這還沒完。
你給我使絆子,我就要讓你搬起石頭,砸自已的腳!
他已經想好了下一步。
等回到合作社,好戲,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