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門前。
一眾考官下轎后,并未環視周圍的人群,甚至沒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整理了一下衣冠后,便在屬官的引導下,踏上貢院門前的石階,進入了敞開的龍門之中。
這一刻,所有士子都有一種敬畏。
那扇門,不僅是考官進入命題場所的入口,更是無數讀書人夢想與命運的關口。
考官入簾,意味著鄉試即將正式開始。
而決定這些士子命運的時候也即將到來。
隨著考官們的身影消失在貢院內,沉重的大門緩緩合攏。
“簾官入矣!”有人長吁一聲。
人群逐漸散去,士子們眼光灼灼。
主副考官在他們心中可是很威風的存在,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們也能如此,受萬人敬仰。
柳夫子輕聲道:“考官已入闈,爾等當安心靜氣,養精蓄銳,以最好的狀態迎接考場之戰。”
“能否躍過此龍門,便看你們自身的修為了。”
眾人皆鄭重頷首。
回去的路上,李鈺心中也微微有些激動。
雖然他并不在意考官是誰,但真正看到考官是在圈定的人員中時,還是免不了激動。
這幾個月時間,他已經將鄧,陳兩人的文章研讀通透。
可以說這次鄉試把握十足。
李鈺他們這邊六人興奮,其他猜中的學子也激動不已,沒有猜中的如喪考妣。
距離鄉試還有不足一月時間。
就算他們現在將兩人的文章買來看,也根本來不及了。
回到客棧,李鐵牛道:“鈺哥兒,從今天起,我就不和你們住一起了。”
李鈺一愣“為什么?”
鐵牛撓了撓頭“我睡覺打鼾,怕影響你們,我就睡下面大廳就行。”
李鈺急忙道:“那怎么行。”
林澈也道:“是啊,鐵牛哥,我們晚上都用紙將耳朵堵住的,不礙事。”
李鐵牛搖頭“族里都盼著鈺哥兒能中舉,不能因為我被打攪,就這么說定了。”
說完,李鐵牛直接開門出去。
李鈺還想說什么,已經被柳夫子拉住。
“讓他去吧,你們這幾個月也確實沒睡好。”
鐵牛睡覺打鼾聲太大,根本無法讓人安心入睡。
之前柳夫子礙于李鈺面子沒好意思說,但現在距離鄉試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必須要讓兩人休息好才行。
鐵牛自己不知道他打鼾聲大,回來的時候,柳夫子便給他說了。
李鐵牛頓時像做錯事的孩子,如果因為他的原因導致李鈺沒休息好,而沒考上,那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他可是知道族里為了供李鈺讀書,勒緊褲腰帶省出來300兩。
雖然族長說這次沒有考上也沒關系,族里會一直供養。
但鐵牛還是想讓李鈺一次性就中舉,這樣族里的壓力也會小點。
因此柳夫子一說,他就表示他去外面睡。
柳夫子也給掌柜說好了,就在角落給鐵牛用長凳子拼一下就能睡。
為了李鈺和林澈能休息好,柳夫子也只能這么做。
他可是比誰都希望兩人能考上,不僅他臉上有關,關鍵是可以解禁。
這幾個月阮凝眸都沒有和他同房,可將夫子憋壞了。
只能先委屈鐵牛老弟了。
沒了鐵牛的鼾聲,兩人確實晚上睡得踏實了不少。
還剩下一些時間,馬致遠等人也不出門了,就在房中不斷鉆研文章。
他們現在已經領先了不少士子,這個時候一定不能松懈。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過去。
七月的成都,暑氣漸熾,蟬鳴聒噪,更添幾分煩悶。
這些日子,士子們再也沒搞什么聚會,而是都在房間里苦讀。
很快鄉試的日期也貼出來了。
一共考三場,采取全鎖院形式,只有每場考完了才能出來。
第一場考試定在了八月初九,八月十二為第二場,八月十五為第三場。
所有參與考試的士子們看到日期后,表情各異。
有的興奮雀躍,有的緊張失措,有的摩拳擦掌,有的面露憂色。
“今天是七月廿五,算來只剩下不足半月時間了。”
張書懷喃喃開口。
“沒有想到這一次的中秋竟是要在考場度過。”
馬致遠也開口了,然后笑著看了李鈺一眼。
林澈也對他擠眉弄眼。
李鈺有些無語,你們倆干嘛呢。
不過他也知道兩人的意思,無非就是之前的中秋獲得了花魁的青睞。
這兩年時間,李鈺偶爾會收到柳如煙的信,不過他沒有回,想讓柳如煙死了這條心。
幾人回了客棧,氣氛和之前又不同了。
客棧內的士子們瞬間進入了最后的沖刺階段。
很多士子都挑燈夜戰,想要趁著還有點時間,多看看兩位考官的文章。
這也導致城內的紙墨筆硯、燭火燈籠等考具銷量也隨之大增。
李鈺沒有再看文章,而是放空腦袋。
不過張書懷,鄭仁厚兩人來找他看文章,他也沒有拒絕。
兩人的文章盡量往主副考官的喜好上靠,李鈺看后覺得也沒有多大問題。
得到李鈺的肯定,讓兩人喜出望外。
……
八月初八,夜,成都無眠。
翌日便是鄉試首場,沒有士子還睡得著。
貢院周圍的街巷,燈火徹夜通明。
各客棧旅舍中,士子們檢查著考籃內的物件,筆墨紙硯、食物清水,以及用以在號舍中熬過三日的薄毯,生怕遺漏分毫。
李鈺等人亦早早用過晚飯,最后一次清點了考籃。
柳夫子叮囑了諸多細節,將他當年參加鄉試的經驗都說了出來。
那感覺,仿佛是要送壯士奔赴沙場。
李鈺想要讓眾人輕松一點,準備了這么久,而且還猜到了考官是誰,比其他士子領先太多。
但看夫子嚴肅的表情,俏皮話也說不出來了。
子時剛過,城中各處便陸續響起了動靜。
“時候差不多了,該動身了。”柳夫子開口。
李鈺、林澈、張書懷、鄭仁厚、馬致遠、高登云六人互望一眼,深吸一口氣,提起沉重的考籃下樓。
客棧大堂乃至門外,已是人影幢幢。
許多士子都已整裝待發,相識者彼此拱手,互道“蟾宮折桂”,但笑容多少有些勉強。
夜色濃重如墨,但通往貢院的各條大街,已被無數燈籠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成千上萬的士子從城市的各個角落涌出,如同百川歸海,朝著貢院匯聚。
街道化為了蜿蜒流動的火光長龍,無數青衫士子的身影在光影中明滅。
李鈺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士子。
比起前面的小三科考試,鄉試無疑壯觀得多。
而且來參加考試的士子年紀也大得多。
李鈺看到了不少白發蒼蒼的老者,走路都費勁了,但還是在家人的攙扶下,蹣跚前進。
還有的老者走三步就要停一下,還有的不斷的咳嗽。
李鈺也不知該說什么,本該享受晚年的日子,卻還要來參加這種高強度的考試。
真是太不容易了。
不過李鈺也知道,在這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
留給寒門學子的路只有科舉這一條。
一旦能中舉,后面的命運就截然不同,不僅是自己不同,就連后代子孫也不同。
李鈺看看四周,發現像他和林澈這么大年紀的孩童,似乎還沒有。
身邊盡是青年,中年,老年。
隨著人流,來參加鄉試的考生終于匯聚在了貢院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