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猜不透對面的意圖,不過他深深知道,黃臺吉狡猾之極,絕不可以放松警惕。
于是命令全軍動員,加強戒備,謹防不測。
高級將領們知曉大局勢,只差臨門一腳,自然不會搪塞。
然而,底層士兵卻普遍厭戰,有些敷衍了事。
上次大戰打得太苦,犧牲太大了,回過神來,士兵們均心有戚戚然。
很多部隊出來時兩三千人,打得只剩千余人,有些步隊滿編百余人,死得僅剩四五十,甚至二三十人,任誰都會心生恐懼。
偏偏回報近似于沒有。
莫說金銀賞賜,連口頭嘉獎都遲遲不至,想不通,自然抱怨連連。
陳子履也知底層將士苦,從剛到的銀子里拿出十萬兩,臨急臨忙發下去。
表現突出的多一些,普通士兵每人二兩,一番折騰,士氣總算提振大半。
各營重整旗鼓,總兵副將帶千余人,參將游擊帶二三百人,湊出一支兩萬余人的機動部隊。
人少了,甲胄自然齊備,然而每支部隊都殘缺不全,看起來讓人心酸。
何準道實在看不下去了,不顧一身疲憊,告辭返京。
“看到了吧。沒有錢,賞罰分明就是一句屁話,再忠誠的鐵軍也打不了窮仗?!?/p>
陳子履站在營門前,指著忙忙碌碌的屬下:“我不管燕京如何,想一舉殲滅韃子,內閣和兵部必須發來援兵,給我錢糧,盡快?!?/p>
“子履放心。我和父親知道該怎么做。兵兇戰危,你務必小心……大家都等著你凱旋,孟君也等你凱旋?!?/p>
何準道伏身一拜:“大明氣運,在此一役,拜托了?!?/p>
“知道?!?/p>
陳子履向龍騎兵衛隊招手:“保護何主事,出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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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年三月十三,黃臺吉提出條件的第三天,天氣轉暖。
這日凌晨,后金軍忽然拔營,繞道汲縣西側,走浮橋,過衛河,陸續向淇縣進發。
明軍提前一天準備,同樣早早起床,造飯拔營。
然而后金軍的調度布置,卻令所有明軍將領大呼看不懂。
原來后金先鋒渡過衛河后,行軍速度非???,明軍還沒出發呢,他們便走出了十幾里。
很顯然,后金軍通過臨時整編,湊出了一支機動部隊。
少帶輜重,不帶任何傷兵,輕裝上路,自然行軍飛快。
然而,先鋒之后的數千人,同樣如此迅速,比來時還要快一些。
吳三桂、楊御蕃不約而同來到中軍,詢問是否追擊,什么時候開始追擊。
陳子履看著敵方動向,也感到十分不解。
AI根據戰場監測,估算后金大約有一萬五六千傷兵。
其中重傷不少于五千,輕傷不少于一萬——僅計算必須包扎養傷,不包含割破點皮的輕微傷。
換句話說,有一萬五千人腿腳不便,需要另外四萬多同袍照顧、保護。
除非崇禎同意約定,黃臺吉必須帶著他們上路,否則非嘩變不可。
現下崇禎還沒回復,便有數千人率先啟程,萬余人輕師警戒,莫非剩下的傷員,僅仰賴后隊的兩萬人護送嗎?
如此安排,后隊將毫無機動力,非被明軍追至崩潰不可。
吳三桂和楊御蕃都想到了這一點,提議要不要等敵軍后隊出來。
到時先打殘的,再慢慢追前鋒,先易后難,必可大獲全勝。
“話是這么說。黃臺吉有沒有可能……直接把傷員丟在汲縣,不管了?”
“那敢情好?!?/p>
吳三桂大大咧咧道:“若他留下萬余傷員在汲縣,咱們派幾個人去受降就是。主力只管追前面,一樣打?!?/p>
眾將齊齊點頭,認為吳三桂說得不錯。
這樣和達成約定幾乎一致,到時想殺降俘,還沒有心理負擔。
陳子履微微點頭,心里卻滿不以為然。
如果黃臺吉抱著這個想法,還提什么約定呢。既然提了約定,為何不再等兩天呢。
這豈非脫褲子放屁,前后矛盾嗎?
想來想去想不通,于是讓各部渡河之后,先不要輕舉妄動,等敵軍后隊出來了再看。
又派飛馬前往淇縣,嚴令孫應元、周遇吉和黃得功,不得離開陣地浪戰。
后金軍若繞路而過,放他們繞,路途遠著呢,不差這幾十里。
等主力收拾了敵軍后隊,再去追前面。
就這樣,陳子履耐起性子,又等了小半個時辰。
只見對面中軍也非常輕快,就好像一點負擔都沒有似的。
直至對面后隊陸續渡河,一如前面,陳子履終于坐不住了。
一聲暗罵:“他奶奶的,黃臺吉這廝,真舍得扔下所有傷員呀!”
命令吳三桂、祖大樂、楊御蕃等騎兵多的部隊,立即殺過去糾纏。
步軍也不要再等了,逼過去襲擾。
眾將齊聲應令,很快全軍都動了起來,逼向上游的金軍渡口。
哪知明軍剛動,汲縣便突生異動,一個城門大開,大量百姓狂奔而出。
僅從奔跑的速度上看,就知道城內發生了大事。
一小隊騎兵沖上去詢問,來不及趕返回稟,當即搖晃信號旗,送回一條消息:韃子正在屠城。
“什么!”
陳子履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后金主力已經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不想辦法追上,反倒開始屠城?
這是什么道理?
沒等他反應過來,留在城外的一隊騎兵忽然殺向城門,對著持續涌出的百姓狂砍濫殺。
卻不堵死城門,仿佛特意殺給明軍看似的。
一瞬間,陳子履終于明白,徹底清醒。
黃臺吉將軍隊一分為二。
一萬多輕重傷員,外加少量精兵,留在汲縣屠城。
如果明軍全力追擊,留下的人便慢慢奸淫擄掠,爽個把月,然后“慷慨”赴死。
如果明軍全力攻城,主力就趁機遠遁。
哪怕只爭取到兩天,四萬余人輕師突圍,便能跑出三百里。
明軍行軍本就慢很多,落后三四百里,就再也追不上了。
如此喪心病狂,簡直曠古絕今。
就在這時,一個龍騎兵載著一個小女孩急奔返回。
小女孩約莫十二三歲,一上指揮臺就撲倒在地,嚎啕大哭:“侯爺,韃子說三天之內,屠盡汲縣。求侯爺速速發兵攻城,救救民女的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