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終于發現破綻,不過他覺得還不夠。
于是撥了一隊騎兵,帶著僧正,到全境客棧、道觀、寺廟轉一圈。
把記錄往來出家人的冊子,全帶回衙門,一一比對。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經由保安州進京的出家人,比往年多了不止三倍。
因有正式戒牒,從來沒人懷疑過。
正如僧正所說,近兩年陜西、山西兩省鬧旱災、鬧兵亂,出家人也要找地方化緣。
不過AI在統計方面是強項,很快發現端倪。
其中兩百個和尚、尼姑,來自同幾座寺廟,或者幾座道觀。
比方說三百多個和尚里,有四十多個來自五臺山宏法寺。
AI還注意到,同一座寺廟的五六個和尚,同時經過保安州,竟沒有一起走。
一撥在客棧投宿,一撥去觀音寺掛單。
陳子履讓書吏分門別類,摘抄在同一個冊子上。
擺到桌面一看,就算是瞎子,也能發現問題了。
五臺山弘法寺倒塌對吧,竟然一下跑出來四十多個僧人。
四十多個僧人,竟不約而同全走居庸關進京,不走其他路線。
還有,這些僧人同時路過,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閻生斗看完最終匯總的冊子,汗如雨下。
“他們……他們竟敢偽造戒牒?”
“偽造戒牒算什么。殺人放火,打探消息,開門獻城……哪一樁比偽造戒牒輕了?”
陳子履咬牙切齒,將后金細作的惡性,一樁樁數了出來。
現在他已有七八分把握,做出一個逼近真相的猜測。
去年的鼎文香燭案,京畿細作窩點被一鍋端,幾乎全軍覆沒。
李永芳不甘心,再派大量細作入關,重建情報網絡。
為了躲避盤查,他們想出一個妙計,偽裝成和尚、道士行事。
這個偽裝的好處非常多:
其一,和尚道士游歷四方是常事,出行動機好解決。
只要亮出戒牒,誰也不會懷疑
其二,世人比較尊重出家人,盤查起來不嚴格。
其三,如果本身能說會道,還可以通過裝神弄鬼,打入士紳階層。
特別厲害的,甚至可以蠱惑中樞官員,為之所用。
其四,建州奴剃過發,偽裝正常人要戴假發,隨時露餡。
偽裝成和尚,只須剪掉辮子就好。
多么完美的偽裝,簡直是天才的設想。
陳子履不禁為此拍案叫絕。
怪不得錦衣衛盤查如此嚴密,一年來兩手空空。
誰能想到,細作竟偽造戒牒,以和尚身份,堂而皇之行事呢。
閻生斗更聽得目瞪口呆。
想到自己曾見過智衍好幾回,甚至面對面私談,達成了一些交易,更臉色鐵青,惱怒不已。
一個細作頭子,竟在境內堂而皇之行事,蠱惑了知州?
然后,安然無恙地走了?
閻生斗還想到另外一種可能,觀音寺住持恐怕發現了什么,才慘遭滅口,寺廟也被焚毀。
所以,這還是一樁殺人、毀寺的大案。
整個保安州衙門,竟無一人起疑。
奇恥大辱!
閻生斗實在無法接受,自己竟被一個細作耍了,耍得團團轉。
一時怒火中燒,大聲道:“下官敢請上報朝廷,將這些細作通通捉拿。”
陳子履緩緩搖頭:“恐怕不容易一網打盡。”
“怎么會?按圖索驥,一座座廟宇搜即可。”
“他們想必不止一份戒牒。時過一年,早換身份了。”
閻生斗再次愣住,久久說不出話來。
對呀。
韃子能偽造一份,自然能偽造多份。
今天是智衍,明天是智丈,后天是智深。
說是說,要去京城相國寺游歷,實則到底去了哪里,誰又說的清楚。
你去相國寺抓捕智衍的時候,法源寺的智丈,早就換上俗衣潛逃了。
除非雷霆出擊,把所有游方道士、尼姑,一次性全部抓起來。
事后再慢慢審問,才有可能抓捕大部分。
隨意行事,等于打草驚蛇。
閻生斗想了好久,想不出好法子,忍不住一聲長嘆:“賊人狡猾至此,當真難對付。”
“說難也不難。射人先射馬,馬仔的馬。”
陳子履帶上證據,再次來到牢房,提審了李進陽。
開門見山:“沒猜錯的話,你的上線就是智衍吧。”
李進陽顯然沒想到,竟這么快查到“師傅”頭上,一時錯愕。
“你不承認也沒關系,本爵已經拿到證據,”陳子履揚了揚手里的冊子,“你真以為,他是五臺山法師?他是細作,大漢奸李永芳的手下。”
見對方漠不作答,又背著手,接著揶揄:“你以為他拿出錢財,給窮人發點米面,做點善事,就是善人?哼哼,蠱惑你這樣的傻子罷了。”
“住嘴!”
李進陽忽然臉暴青筋,一聲怒吼:“明廷腐朽不堪,天下百姓如豬如狗,完了,氣數已盡。”
陳子履道:“所以,你就要做漢奸。”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哈哈,哈哈。”
李進陽陷入癲狂,睜著眼睛大笑:“天可汗治國有方,他日問鼎,天下百姓就有好日子過了。我做漢奸又何妨。”
“住嘴!”
聽到這番歪理,閻生斗再也忍不住了:“全城四萬多百姓何辜!你要下地獄,為何拉著朋友、親族陪葬。”
李進陽道:“師傅答應過我,大家當大金的順民,王師不會屠城。”
閻生斗罵道:“若是屠了呢?你還能讓死人活過來?”
“這……這……”
李進陽一時語塞,好久才勉強答道:“那也是因為……他們不愿當順民之故。這是拯救蒼生……必要的代價。”
閻生斗氣得七竅生煙,想要反駁,當對面漏洞太多,竟不知如何駁起。
如果不愿當后金順民,就活該被屠,那么大明兩萬萬人,豈非全該被屠一遍。
所以,天下就該是黃臺吉的?
當漢奸當得這么理直氣壯,害同胞害得如此心安理得,歪理歪得如此徹底,也算一朵奇葩了。
“好一句必要的代價。”
陳子履讓閻生斗暫且退后,淡淡道:“你想拯救天下蒼生,志氣可嘉。可惜是個蠢才,其蠢如豬!”
PS:《中國明朝檔案總匯》記載,后金細作供稱:“本年二月內,共發我等一百奸細,妝扮和尚、道士潛入城內,打探城內(保安州)虛實。”
所以,這一段真不是作者瞎編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