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深知“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的道理。
要辦大事,必須麾下聽令,同僚幫襯。
想同僚幫襯,不能獨攬功勞。想麾下聽令,必須體恤下情。
這是人之常情。
是以聽說徐大義有苦衷,肅容當即放緩三分:
“你細細道來。”
“是,爵爺。卑職老祖母六十有三……”
徐大義抓緊機會,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原來他家中有一老祖母,前陣子忽患急病。
本應尋訪名醫診治,偏偏韃子來了,兵荒馬亂的實在脫不開身,就耽誤了。
臨終前,老祖母千叮萬囑,希望孫子跟著爵爺好好干。
奮勇殺敵,為國立功。
至少斬殺三顆韃子首級,否則不要回去見她。
所以,徐大義愿意傾盡家財,換三顆韃子人頭,圓老祖母最后心愿。
“老祖母恩重如山,臨終只有這么一個心愿,卑職不敢不照辦。頭七馬上到了,望爵爺成全。”
徐大義說得聲淚俱下,說到動情處,連鼻涕都流出來了。
可是……
這理由也太詭異,太牽強了。
剛剛打出一場大捷,誰都能看出來,跟著爵爺好好干,一定會再立功的。
永寧營一百鋒兵、一百輔兵,只要安心打兩仗,肯定能分到首級。
三十顆有點難,三顆嘛,機會還是有的。
花三千兩銀子,就為趕個頭七,到墳頭祭奠一下?
再者說,這首級是你砍的嗎?
騙活人就罷了,死人你也騙?
莫說陳子履目瞪口呆,就連孫二弟,也覺愚孝到這個地步,有點浮夸了。
簡直莫名其妙。
陳子履剛想開口訓斥一番,如此掩耳盜鈴,豈非愚弄祖妣。
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徐大義僅為永寧守備,掛千戶銜。官小,升遷一級需要的首級就少。
捷報上美化美化,上下再疏通一番,憑這三顆人頭,差不多能升任都司,掛指揮僉事銜了。
趁這次大捷的機會,花三千兩升官一級,這才是主因。
至于臨終遺愿云云,不過借口罷了——難不成讓人家直說,想借機會跑官吧。
以孝道的名義開口行賄,也算為上官著想了。
這人還挺精的,就是沒用在正途上。
想到買首級是軍中慣例,全國上下都是這樣,只是登萊諸營杜絕這種風氣好久了。
忽然來一下,顯得突兀罷了。
于是也不發怒。沒有答應,也沒有嚴詞呵斥。
不想,徐大義只是一個開頭。
之后的兩天,又有五六個宣府將領,以各種借口來到中軍,開口試探。
開價或二百兩一顆,或三百兩一顆,沒有徐大義慷慨,卻比行價高出不少。
陳子履一陣悲觀。
宣府東、上北、下北三路,十幾個將領,怎么都這個德性。
連廉恥之心都沒有,能帶好兵,打好仗嗎?
這日,孫二弟偷偷回來,回稟暗訪結果。
原來,近年朝廷不給發餉,宣府只好睜只眼、閉只眼,允許下面將領自謀生計。
普通的呢,就多占屯地,盤剝軍戶。
這種是最苦的,收不了多少錢,軍戶還會逃遁,錢越收越少。
于是只能不斷裁撤兵丁,少養家丁,苦苦支撐。
駐地有大路經過的,則增設稅卡,吃拿卡要。
穩定入息,倒也能維持。
最賺錢者,莫過于駐守邊堡。
因卡著通往察哈爾諸部的商路,邊堡將領可以包庇走私,或者自組商隊走私賺錢。
沒多少人走的偏僻邊堡,一年就能收一二千兩。
張家口之類的邊關大口,甚至高達十幾萬兩。
刨去一半養兵,再刨去上下打點,主官每年有一二萬兩入息,非常好賺。
所以,大家都想盡快拿到首級功,再跑跑關系,升任邊堡主將。
至于徐大義為何肯出到三千兩之巨,原因也很簡單。
永寧城附近有個四海治所,四通八達,是商路匯聚的地方。每年包庇走私,最少能收一二萬兩。
最近主將剛好病死了,虛位空缺,正是搶位置的時候。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孫二弟道:“東家你想啊,等下次大捷,得等到什么時候。到時別人上任了,再多首級,又有什么用。所以這個徐大義啊,再多錢都肯花。”
陳子履再次汗顏。
走私,又是走私!
這幫貨,這尼瑪,韃子還沒趕走呢,就開始琢磨錢路了。
管中窺豹,宣大已腐朽得不成樣子了,難怪黃臺吉如入無人之境。
這些朽木,可怎么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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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后金軍因土木堡大敗,處境也艱難起來。
首當其沖,當然是痛失精銳,實力大減。
此外,一邊士氣大漲,一邊威武大損,麻煩開始顯現。
消息一經傳出,不少明軍堡城便減少了上貢,或者直接拒絕談判。
補給銳減五成,糧草頓時變得非常緊張。
從草原運糧過來不現實。
強攻城池嘛,倘若明軍死守,死傷一定很大。城破之后,往往只能搶到金銀,搶不到多少糧食。
還有一個辦法是搶割麥子,不過要大量士兵去割,還要分兵去保護。
比起當地割了之后上貢,明顯費力不少。
黃臺吉一時焦頭爛額,痛恨兩兄弟無能之余,不得不重新思考戰略。
不能輕易殲滅登萊軍,攻占宣府的想法,已經不好實施。
不過,為了給明廷制造更多麻煩,暫且不能撤軍。
這日,他傳令保安州,讓多爾袞把部隊帶回來。
又召見了宣大總督張宗衡派來的使者,開始談判。
“我軍可以撤圍。”
黃臺吉開門見山,提了三個條件。
其一,須以書面形式,簽下和談協議,從此互為友鄰。
其二,宣府要開放邊關,往后不得阻撓商客前往察哈爾。
其三,宣化須上繳三十萬兩白銀,五萬石糧食,作為贖城費。
“如果貴總督答應,本汗可以撤圍。”
使者聽得汗如雨下,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贖城費如此之巨,我主萬萬不敢答應呀。”
“多嗎?”
黃臺吉心里暗罵:“你可知鐵山之戰,陳子履敲了我多少錢糧。”
嘴上卻道:“你們不答應,我軍可以自取。明天開始,大炮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