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親臨城樓檢閱,登萊諸營無不翹首以盼?!?/p>
陳子履拿出一個冊子,上呈御覽。
朱由檢打開一看,原來是一份聯名請愿書。
第一頁是請愿內容,寫著登萊諸營諸哨諸隊,自愿放棄閱兵后的憩息休整、賜食賜酒,以及授勛殊榮。
明日走過德勝門,即刻開赴前線,與韃子拼個你死我活。
其后是登萊諸營主將的簽名,計有:
山東鎮(zhèn)總兵官,楊御蕃;
東江鎮(zhèn)廣鹿參將,尚可喜;
東江鎮(zhèn)石城參將,金聲桓;
撫標營中軍參將,成友德;
撫標營前營游擊,王來聘;
撫標營左營游擊,韋二狗……
每一頁十個名字,整整二十頁,總計兩百個隊總以上校官。
最后一個是瑞典籍韃官,撫標營神射隊千總,喬什·菲舍爾。
聯名請愿書要上呈御覽,書寫自然力求工整,給皇帝留給好印象。
可惜軍中都是粗人,一筆一劃,難免用力過猛。
朱由檢看著,卻直感一股粗獷豪邁的氣概,撲面而來。
手指撫摸過一個個名字,眼窩有些濕潤,忍不住喃喃自語:“好啊!好??!軍心如此,此戰(zhàn)何愁不勝。”
“此乃行伍之人的無上殊榮,請陛下恩準。此事傳到宣大,兩鎮(zhèn)將士想必深有同感,奮力死戰(zhàn)?!?/p>
“威遠伯說得不錯。”
朱由檢猛然抬起頭,大聲喝道:“就如將士所愿。明日朕就在德勝門等著,看看我大明的威武之師……”
“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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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乃九五至尊,一言一行,無不影響深遠。
愿在前線失利的情況下,逆風起高調,就不是一次普通點閱。
而是全力抗敵,絕不妥協的表態(tài)。
從此,大明的兵力調配,糧餉軍需,會以宣大戰(zhàn)役為重。
這對兩鎮(zhèn)將士的鼓舞作用,不言而喻。
敢戰(zhàn)者會更加賣力,愈發(fā)愿意死戰(zhàn)。
怯戰(zhàn)者則要好好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皇帝的怒火。
總而言之,比臨時發(fā)起,倉促取消,好太多了。
此事敲定,陳子履就整體戰(zhàn)局,以及備戰(zhàn)細節(jié),又商議了一陣。
何吾騶不用說了,未來女婿的一切想法,通通支持。
溫體仁、張鳳翼知道事關重大,也沒有了使絆子的心情。
只求盡快趕走韃子,安然渡過這一關。
否則別說兵部尚書了,就連內閣首輔,也不一定坐得穩(wěn)。
于是御前的軍政會議,后到的陳子履成了主角,原來的大臣們,反倒成了陪襯。
朱由檢不停拍板,感覺無比舒心。
威遠伯果然是威遠伯,在兵事方面,別人就是比不了呀。
直到三更天,大體戰(zhàn)略終于定下來,大家伙也齊齊辭陛,陸續(xù)出宮。
陳子履要趕回軍營準備,便在宮門外等了一陣。
等王承恩送來出城令牌,便使了使眼神,來到一個僻靜處。
“王公公,宮中就數您常常伺候御前,真是辛苦了。”
王承恩連忙擺手,直呼上面還有曹化淳、張彝憲等司禮監(jiān)秉筆,哪輪到他辛苦。
又道:“威遠伯有什么事,不妨直說?!?/p>
“也沒什么事。就是……陛下怎會忽然想觀禮來著?!?/p>
“哪里不對嗎?陛下也沒想到……這里有玄機?”
“嗯,有點玄機?!?/p>
陳子履知道,王承恩忠心耿耿,可昭日月。
哪怕曹化淳是細作,王承恩也絕不會是。
于是將心中的懷疑,委婉地說了出來。
皇帝想觀禮,這沒有錯。
可剛好耽誤了三天,韃子就在這時破口入寇,也太巧了。
否則登萊軍剛好趕到宣府,在龍門關一堵,至少兩路韃子進不來。
運氣好的話,甚至可以伏擊黃臺吉,打出一個大捷。
難道老天爺幫韃子的忙?
不可能嘛。
王承恩再次嚇了一大跳。
媽呀!
上次懷疑宮中有細作,這次懷疑皇帝身邊有細作,一次比一次嚇人。
照這么說,皇帝豈非身邊人也信不過了?
這是非常嚴厲的指控,一個弄不好,整個二十四監(jiān)都要慘遭清洗,包括司禮監(jiān)在內。
王承恩忍不住道:“會不會是御史彈劾,陛下看到了,便起了念頭?”
“不會,”陳子履搖搖頭,“我剛剛問過何閣老。沒有?!?/p>
“那就怪了?!?/p>
“請王公公想想,是誰最先提起的?!?/p>
陳子履也知深淺,而且這種事,就不是自己該說的。
一旦傳出去,整個大內的宦官,恐怕都要恨死自己。
然而大戰(zhàn)將起,宮中若有一個隱患,實在讓人放不下。
于是又鄭重道:“事關此戰(zhàn)成敗,我實在憂心,還請公公體諒?!?/p>
王承恩點了點頭,隨即陷入了沉思。
到底是哪一天,皇帝開始提起,要看看登萊軍來著?
那天之前,見過什么人?
他越想神色越凝重,越想臉色越青。
良久,終于緩緩開口:“是張公公?!?/p>
“張彝憲?”
陳子履也嚇了一大跳,直呼不可思議。
王承恩卻很堅定:“就是張彝憲。那日早上,他入宮回稟兩部要事,午后陛下便問我,要不要看看登萊軍諸營?!?/p>
說完又道:“可張彝憲也是潛邸老人,他……他不可能是細作呀。”
陳子履點點頭,一個腦袋兩個大。
要知道,張彝憲在出任戶工總理之前,就已是司禮監(jiān)秉筆。
在整個內廷,地位可以排到前五。
張彝憲或許貪財,或許跋扈,或許戀權,或許壞事做盡……就是謀反弒君,陳子履也不會太奇怪。
畢竟宮廷之中,什么事情都可能發(fā)生——宮女刺殺皇帝,也不是沒有過。
唯獨不可能是細作。
試問,黃臺吉能給出什么條件,能讓一個戶工總理叛變?
況且崇禎是天啟的弟弟,不是兒子,更不是太子。
天啟沒有子嗣,又不愿從宗室中挑人過繼,才不得不“兄終弟及”。
可以說,直至最后一天,群臣才確認由崇禎繼位。
努爾哈赤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在藩王府里安插細作呢?
藩王一旦就藩,就無足輕重了呀。
這也太匪夷所思,太難以置信了。
陳子履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想明白,于是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天意。
“王公公見笑了。最近太忙,是我想岔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