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抬起茶盞,輕輕吹著騰騰熱氣,不急于催促。
他心中了然,經過上次御前大吹牛,賑濟高麗的性質變了。
早前能幫就幫,可以量力而為。
哪怕只運去五萬石、十萬石,諒高麗人不敢說什么。
如今變成了必須成功,必須賺取十倍回報的要務。
宮里宮外,不知多少人冷眼側目,等著看笑話;
朝堂上下,不知多少人暗地運作,蓄勢待發。
尤其股本一項,想籌夠六十萬石糧食,談何容易。
自己不開動則已,一開動,勢必掣肘不斷,難處多多。
如此形勢之下,拉攏一個大金主做壓艙石,實為第一要務。
放眼整個大明國,除了福建鄭家,別無他想。
怎么讓鄭家心甘情愿幫忙呢?
陳子履認為恩情不可靠,必須利益交換,捆綁進退。
交給鄭芝虎的奏疏條陳,正是鄭芝龍最渴盼的兩樁事:
一曰出師之名,晉升之階;
二曰巨擘站臺,為其擔綱。
鄭芝龍出身小吏之家,七八年前,還是不入流的小角色。
靠著海寇李旦提攜,鄭家兄弟才漸漸混出一點名堂,躋身“十八芝”之列。
真正脫穎而出,則在接受熊文燦招安,成為朝廷官軍之后。
換而言之,如果沒有朝廷支持,沒有拿到大義名分,鄭芝龍和劉香、李魁奇之流,沒有多大區別。
不可能橫掃閩海,成為東南一霸。
鄭家的千萬身家,一大半要落在“官”字上面。
陳子履把準了鄭家的脈,不怕鄭芝龍、鄭芝虎兄弟不動心。
另一邊,鄭芝虎看著“臺海總兵”、“造艦復臺”等字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別看熊文燦是鄭家恩主,實則處處提防,監視嚴密。
官職方面是既小氣,又摳門。
自招安以來,鄭家打多少勝仗了?
崇禎三年,誅殺降而復叛的楊六、楊七;
崇禎四年,剿滅李魁奇、鐘斌;
崇禎五年,擊敗劉香,驅逐至粵海茍延殘喘。
崇禎六年……
只要朝廷一聲令下,不吝出人、出船、出槍、出炮,自帶干糧打仗,從不強求軍餉賞賜。
對督撫上官,那是一個畢恭畢敬,指哪打哪。
不敢有絲毫僭越,沒有半點怨言。
說好聽的,這是懂規矩。說不好聽的,恭順得近乎諂媚。
結果呢?
鄭芝龍殲敵數萬,這會兒還是雜牌游擊,升官遙遙無期。
鄭芝虎更僅為區區守備,本官不過百戶,比芝麻還小。
在陳子履面前,就連自稱一聲“末將”都感到慚愧,不夠資格。
想升上參將、總兵?恐怕要等下輩子了。
忽然之間,赫赫威名的威遠伯,竟愿上疏保薦,讓人怎能不欣喜若狂。
“咳,咳咳……這個……”
鄭芝虎咽了咽唾沫,稍緩胸中激蕩。
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深深一鞠:“爵爺如此厚愛,我們兄弟實在……實在……愧不敢當。”
“沒什么不敢當的。”
陳子履抬抬手,示意對方坐下:“本爵都聽說了,料羅灣一戰,你兄弟五人不避炮矢,奮勇向前。既驅逐海寇、揚我國威,理應晉升。”
“那是爵爺的潛水船厲害。小的真是大開眼界。”
“兵利甲堅,也要猛士去用才行。你們如此用心,可擔復臺之重任。怎么?你不愿意?”
“小的不敢。爵爺抬愛,小的……小的……”
鄭芝虎猶豫再三,再三猶豫,遲遲沒法下定決心。
另一邊,陳子龍在旁聽了半天,終于弄清原委,驚得眼珠都凸出來了。
《大明會典》載有明文:
凡大臣舉薦官員,若所舉之人貪酷不法、失職誤事,舉薦者坐以‘失察’之罪。
若所舉之人通敵、謀反,舉薦者以‘附逆’論罪。
換句話說,大臣保薦文武官員,自身有很大風險。
保薦文官還好,再怎么胡來,總是可控的。
保薦領兵大將則完全不同。
一旦戰敗,保薦人往往要引咎請辭,承擔連帶之責。
熊文燦那么倚賴鄭芝龍,卻遲遲不肯請授重任,為的就是自保呀。
一個歸降海寇,誰知道會不會忽然揚帆出海,重新當海寇去。
如今威遠伯站出來保薦,那是以一身清譽,全放在鄭芝龍身上了。
一旦有所差錯,輕則丟官去職,重則,恐怕連爵位都保不住。
風險實在太高,太重了。
哪怕能換五十萬石糧食,也不值當。
想到這里,陳子龍再也忍不住了,站出來連眨眼睛:“爵爺,子龍有話要說。”
“不用說。”
陳子履讓其坐下,慨然道:“鄭芝龍自散家財御寇,可見是忠義之人,本爵信得過。”
轉向鄭芝虎:“就算沒有這單買賣,本爵也會保薦你們,不令忠良受委屈。只是,這會兒高麗百姓嗷嗷待哺……”
接著,把合股商屯的方略,重新講了一遍。
六七十萬石糧食太多,很不好弄。
河南在打仗,必然要在襄陽、南陽、徐州、淮安一帶籌糧。
運往河南多了,運往江南就少了。
再抽六七十萬石去高麗,江南、廣東糧價非漲上天不可。
所以,鄭家非但要買糧,還要派出一支艦隊。
趁著北風前往安南、暹羅,盡量采買南洋米。
最少三十萬石,最好五十萬石以上。
然后在明年三月趕回來,補上江南、廣東的缺口。
這不單單是錢的問題,是人命的問題。
不能用大明百姓的命,換高麗百姓的命。
這也是不能等,必須要鄭芝虎馬上答復的原因。
如果鄭家拒絕,登萊艦隊要趁早出發,免得誤了風時,不能趕到安南。
陳子履道:“當然了,你們不會白出糧食。本爵會勻出四十萬原始股,比陛下還多十萬股呢。怎么樣?這單買賣,你們做不做?”
鄭芝虎聽到這里,熱血一下上頭。
不就是五十萬石糧食,大概七八十萬兩銀子。
能和皇帝、威遠伯坐一桌,這錢出得值了。
于是不再猶豫,單膝跪地:“爵爺抬愛,鄭家上下感激不盡。小的代兄長應下了。請爵爺放心,一個月之內,必有糧船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