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老逼登?說給奴家聽聽。”
陳子履抬頭一看,只見林舒端著一盤時鮮瓜果,正掩嘴走進書房。
一襲翠綠薄襖,襯出腰身婀娜,嬛嬛一裊楚宮腰。
頭上一掛五鳳步搖釵,珠子渾圓發亮,隨著蓮步輕輕擺動。
久旱逢甘露,臉色紅潤得緊,青澀中帶上了一絲媚態。
陳子履看得心波蕩漾,哪里忍得住,猛地一把摟到身旁,按到大腿坐下。
旖旎一番,又撩起那串珠釵,打趣道:“這掛珠子倒精致,什么時候買的?”
林舒羞得耳朵發燙,口中卻道:“何姑娘送的,我哪里舍得買。”
轉口又解釋起來:“奴家想著,日后也是一家人,就收了。”
陳子履頓時大窘。
林舒這樣說,可見全府上下都知道,陳何兩家聯姻十拿八穩,就差最后一撇。
換個角度說,何孟君送名貴珠釵給一個丫鬟,可見洞悉內情。
這是當家主母,提前打賞妾侍呢。
再加上家姐信里藏信,好嘛,這一家子其樂融融,自己還覺得挺隱密。
林舒摘了一顆葡萄,塞進陳子履嘴巴了,又道:“可是在兵部受了氣?何不問問大伯?”
“大伯還沒回來呢。想來今天大擺經筳。”
陳子履一邊吃著,想起何吾鄒是閣臣,消息一定更加靈通。
于是叫來孫二弟,親自去一趟何府投帖。
沒想孫二弟剛剛出門,便帶著一個人匆匆折返。
“東家不好了,徐府來人了。”聲音之急切,好像有大事發生。
“誰來了?”
陳子履一聲疑惑,連忙走出書房。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外,正是徐光啟的外甥,陳于階。
只見陳于階滿面愁云,神色悲嗆,似乎有不忍之事發生。
陳子履連忙問道:“怎么回事?”
陳于階行了一禮,聲音哽咽:“徐閣老快不行了,特地差學生來邀您去一趟。”
“啊!?”
陳子履大吃一驚,立即吩咐孫二弟備車,快馬加鞭往徐府趕。
路上細細一想,又覺得這事并不突然。
徐光啟嘉靖四十一年出生,今年已經72歲,非常老邁了。
再加上古稀之年入閣辦事,幾年來殫心竭慮,更是精元耗盡,油盡燈枯。
上次回京,徐光啟一直稱病不會客,就讓人隱隱感覺有些不對。
這會兒病危,看來是真的不行了。
嗯,上次的鼎文香燭案風波,徐光啟并非袖手旁觀,而是病得厲害,無能為力。
可話又說回來,陳子履自問與之只是同僚關系,私下交往并不深。
彌留之際,徐光啟忽然托人來請,總覺有些怪怪的。
他會說啥呢?
馬車疾馳,車輪滾滾,泥土路塵土飛揚,車內卻不太顛簸。
因為陳府的馬車是特制的,車軸套上了滾柱軸承,減少了摩擦,輕快又省力。
車軸與車架之間,還用上了八根粗大的避震彈簧,名曰“獨立懸掛”,可以過濾一部分震蕩。
陳子履坐在車廂內,撫摸著懷中的兩桿西洋火銃,暗暗感慨。
要不是當年贈銀三千兩,又送了這兩桿火銃,自己哪有今天。
一會兒無論徐光啟提什么要求,盡量答應便是。
兩地不算特別遠,馬車跑了小半個時辰,很快抵達徐宅。
只見宅前停了十幾輛馬車,應該是收到消息,趕來見最后一面的摯愛親朋。
在家仆的引領下,陳子履來到偏廳外。
陳于階道:“神父們還在臨終禱告,勞煩陳少保等一等。”
“嗯,不急。”
陳子履讓陳于階先忙去,走進偏廳,只見已有好幾個人在場。
分別是文震孟、黃道周等人,不是西法黨官僚,就是親近西法黨的東林大佬。
未來岳父何吾騶也在,第一個向陳子履舉手示意。
陳子履上次被文震孟一頓猛噴,早就不被認為是東林人士。
不過那是朝堂紛爭,私下沒有過節,于是上前一一簡單見禮。
然后在何吾騶身旁坐下,低聲道:“正想著到府上投帖,沒想……唉!”
何吾騶嘆道:“年邁古稀,遲早的事。我今年也五十有五了,未必能再挺幾年。”
“這話說得……可不吉利。”
“沒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只盼你們成家立業,我便可以回廣東養老了……”
自從暗示過聯姻,陳子履也不反對,何吾騶說話親昵了很多。
話鋒一轉,又小聲道:“軍餉撫恤的事,你聽說了嗎?”
“早上去兵部,聽說了。”
“初一才在御前議的。”
說著,何吾騶眨了眨眼睛,陳子履當即會意。
“我曉得了。”
陳子履應了一句,臉色已是非常不好看。
這會兒是十月初四,初一就是三天前。
也就是說,凱旋將士抵達燕京的前一天,這個提案才在御前提出,得到崇禎初步首肯。
怪不得回京之前,一點消息都沒聽到,一到兵部繳印,張鳳翼當即發難。
何吾騶連眨眼睛,意思是暗示猜得沒錯,就是溫黨搞的鬼。
這樣搞突然襲擊,可見溫體仁處心積慮,就等這個時機。
還好早上在兵部沒掀桌子,否則這會兒消息傳進宮中,已經惹得皇帝不快了。
“這個老逼登。”
陳子履再次暗罵,正想著如何應付呢,湯若望、羅雅谷等幾個耶穌會神父走過回廊,向廳內微微見禮。
陳于階再次走來,請何吾騶等幾個老友進去,卻讓陳子履再次稍等。
又一會兒,何吾騶等人出來了,才請單獨進去。
陳子履跟著走到臥房,推門而入。
只見徐光啟躺在床上,臉上蒼老得不成樣子,聽到腳步聲,才艱難地再次睜開眼。
看到來者是陳子履,眼睛忽然一亮,提氣道:“陳少保……你來了。”
“徐閣老,”陳子履走上前去,按在對方手上,“您老莫用勁。”
“用不用勁……咳咳,也沒幾個時辰了。前陣子,初陽送來《物理初探》一書,老朽有幸拜讀……湯神父他們都說,平生未見……”
徐光啟提到“微積分”“力學定理”等字眼,眼睛煥發出異樣的光彩。
仿佛那是人生之中,見過最美妙的風景。
“陳少保的學問,可真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