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李千憲亦踏入了鐵山城,見到了馬光遠。
馬光遠原為明建昌營參將,正兒八經的高級將領。
甲申年韃子入寇,竟一槍不發獻城投敵,當了后金的奴才。
這兩年屢屢建言,議置六科、立言官、治炮車、節火藥、制火箭、厚養炮兵等等,深受黃臺吉賞識。
這次出征前,還當上了烏真超哈總兵官,輔佐杜度鎮守后路。
距離最早投敵的李永芳,僅有一步之遙。
李千憲卻僅為撫標營龍騎兵隊總,官階不過小旗,與馬光遠差了十幾級。
然而一踏入后金軍營,他便謹記吩咐,走路昂首挺胸,不露一絲膽怯。
進了軍營大廳,便向堂上問道:“你就是馬光遠馬參將?”
“我就是馬光遠。陳督師遣你來所為何事?來勸降的嗎?
馬光遠聽到“參將”二字,心里已有計較,多半是來勸降的。
于是不敢套近乎,免得左右八旗軍官起疑。
“非也!非也!”
李千憲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早年非常愛看大明的白話小說。
最近軍中安排了說書先生,在講一部叫《天龍八部》的話本。
里面一個叫包不同的大宋讀書人,有一句“非也非也”的口頭禪。
李千憲覺得很有味道,便學了過來。
“馬將軍既決心奉韃虜為主,督帥怎會強人所難呢。”
“大膽!”幾個女真軍官齊齊拔刀怒喝:“你說誰是韃虜?”
“女真人便是韃虜,我說錯了嗎?”
“得樂阿卡!”
“巴巴嘰卡!”
堂上女真軍官紛紛用女真話叫罵,一時間堂上鬧翻了天。
這么多年來,無論官職多么高的明使,到了后金軍中,都得恭謹有加,客氣得不行。
這小子漢話都說不利索,一聽就是高麗賤民,怎敢大放厥詞?
馬光遠被吵得腦袋疼,抬手制止了叫罵,向李千憲問道:“你是專程來挑釁的嗎?”
“非也!非也!”李千憲搖頭晃腦,“督帥派我來,是和馬將軍談買賣的。”
“買賣?什么買賣?”
“聽聞貴軍缺糧,想問問將軍,要不要買一些。”
馬光遠聽得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明軍賣糧的事,不能說沒有,當年袁崇煥就賣過好幾千石。
不過當時兩軍并未交戰,且賣的是蒙古人,不是直接賣給后金。
兩軍正在死戰,臨陣賣糧的事,當真聞所未聞。
幾個女真軍官也露出迷茫之色,看向馬光遠時,眼里似乎在說,里面肯定有陰謀。
“咳咳,”馬光遠咳嗽一聲,“我沒聽錯吧?”
“督帥問你,你要是不要。”
“有什么條件?”
“沒有條件。中國有句古話,貨錢兩……兩……”
“貨錢兩訖?”
“對,貨錢兩訖。”
李千憲一拍大腿,暗恨自己中國話不夠地道:“一手交錢,一手交糧。”
馬光遠哈哈大笑:“這點小伎倆,豈能騙得過馬某。你們會在糧食里下毒,或是霉爛了的陳米,對嗎?”
“非也!非也!督帥是講誠信的人,今年的新米,香噴噴的米飯,不會有毒。你們可以先驗貨,再交錢。”
“……”
馬光遠再次陷入迷茫,不知道如何往下說。
一個叫佟壽年的筆帖式湊到耳邊,小聲道:“馬將軍,陳子履莫不是想錢想瘋了,要不要試他一試。”
“嗯,我曉得。”
佟壽年出身正藍旗佟佳氏,佟圖賴的堂弟,這會兒官職雖不高,地位卻不低。
馬光遠得到通氣,便向李千憲問道:“敢問你們能賣多少,什么價。”
“多少都賣,每石三十兩。”
“什么!”
在場眾人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鐵山是戰區,糧食千里迢迢運來必然很貴,這沒有錯。
可再貴也有個譜,五兩就差不多了,頂多六兩,再貴誰也吃不起。
陳子履一下翻了五六倍,簡直就是搶錢。不,比搶錢還狠十倍,百倍。
馬光遠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天下間,豈有三十兩一石的大米?”
“督帥說了,就是這個價,一分不少。馬將軍可以要,也可以不要。”
“我就不可能要。”
“馬將軍再考慮考慮。什么時候想要了,報我的名號。我叫李、千、憲。”
李千憲照著陳子履的吩咐,用最囂張的語氣報完價格,不等對方轟趕,轉身就走。
馬光遠很想把人抓起來,狠狠地鞭打一番,然而話到嘴邊,卻又不敢。
噶蓋第二次來時,他追根問底,把內情問清楚了。
之所以能把糧食運進來,是借了義兄劉良佐的光。
那條路是劉良佐的防區,劉良佐收了不少錢,是以沒有賣力阻攔。
倘若砍了來使,激怒了陳子履,忽然決定增兵防范,噶蓋就進不來了。
第二天,到了約定送糧的日子,不見噶蓋蹤影。第三天、第四天還是沒有。
第五天,塔山糧庫只剩不到兩百石糧食。
軍需官跑來請示,各部口糧要不要再次減半。這樣即便噶蓋不來了,還能多堅持三四天。
馬光遠苦惱不已,找來佟壽年及幾個女真軍官商議。
議來議去,誰都不肯主動少拿口糧。
最后大家想起陳子履的提議,開始謹慎地考慮起來,最后一致同意不妨一試。
鐵山是后軍駐地所在,庫房里還有不少備用軍餉。
另外,軍官們身上還有一些金銀細軟,多的買不了,買幾石總行。
大家都快餓死了,是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是一萬幾千兩重要,還是鐵山城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
用錢買個飽肚,劃算。
佟壽年道:“陳子履公然賣糧給咱們,軍心必定動搖。為了這一點,咱們也該買上一些。”
馬光遠一想也對呀,問道:“那大家說,咱們買多少。先買個一百石?”
“多了多了。”
想到每石三十兩,佟壽年就替黃臺吉主子肉痛,提出先買50石試試。
事先說好了,這五十石得專糧專用。只能給旗丁開小灶,不能分給高麗賤民吃。
“那是自然。”
馬光遠心想才五十石,不夠5000人吃一天的,哪里舍得分給輔兵。
一口答應下來,又讓衛兵趕緊去城頭打旗號。
沒過多久,李千憲帶著隨從,扛著一個袋子再次入城。
到了軍營大廳中間,解開繩索便道:“正宗的湖廣常德米,諸位將軍來聞一聞,香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