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奎!”
富喀禪正想提醒左右,不要一味猛沖。要忽快忽慢,引誘對面打完一輪,再猛地沖上去。
對面陣型松動,想來不是百戰(zhàn)老兵,這一戰(zhàn)十拿九穩(wěn),贏定了。
多注意三分,少死二三十個族人,比什么都強。
沒想數(shù)發(fā)子彈咻咻飛過,心頭猛地一陣發(fā)悸。
回頭一看,那個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已然倒在地上。
眉間一個茶盞大的洞,污血噴涌而出,后腦蓋整個飛出,乳白色的腦漿糊了一地。
富喀禪和瑤奎同屬那木都魯氏,數(shù)年并肩作戰(zhàn),互為臂膀。
在寧遠、在遵化、在大凌河,均殺得明軍人頭滾滾,兩人幾乎同時晉升為牛錄額真。
沒想到,瑤奎竟忽然倒在這腥臭的灘頭,讓人如何能接受。
富喀禪氣得快要爆炸,傷心得快要發(fā)瘋,很想下馬伏尸,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然而,距離沙灘只剩下二十來步,距離敵陣約八十步,正是需要加速的時候。
這個時候下馬痛哭,兄弟豈非白死了。
富喀禪顧不得熱淚盈眶,回過頭來,提起馬刀,指向愈發(fā)慌亂的明軍:“沖過去,殺光南蠻,殺光他們。”
瑤奎的手下更是悲痛欲絕。
要知道,整個滿八旗才兩百多個牛錄,牛錄額真算中層骨干,非常寶貝了。
剛照面就死了一個,自然是非常慘重的損失,恐怕就連黃臺吉看了,也會傷心得吃不下飯。
這回必須打出戰(zhàn)果了,否則戰(zhàn)死主將之罪,誰也擔(dān)不起。
“殺光他們。”
五百八旗馬軍齊聲怒吼,冒著炮彈和鉛彈,向明軍灘頭發(fā)起了決死沖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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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火!”
敵軍約七十步,還沒到齊射的最佳時機。
可撫標(biāo)營畢竟不是百戰(zhàn)老兵,無論操練過多少次,面對狂奔而來的數(shù)百騎,仍忍不住心生恐懼。
隊伍慌亂得不成樣子,陣型快撐不住了。
再不開火,前排會絕望得扭頭而逃,后排則被潰兵沖散。
于是成有德不再忍耐,命令下面開火。
前排哨總聽到呼聲,揮下手里的紅旗,亦發(fā)出了射擊的怒吼。
第一排火銃手連忙扣動扳機,照著平日操練的樣子,向右后方急退。
兩百多枚彈丸傾泄而出,可惜距離太遠,只射倒了十幾騎。
第二排站到前面的時候,敵軍只剩五十多步,就像一堵墻似的壓過來。
于是火銃手們愈發(fā)緊張,沒怎么瞄準(zhǔn),就在慌亂中扣動了扳機。
“啪啪~啪啪啪!”
盡管不夠整齊,可距離近了很多,戰(zhàn)果明顯擴大。
在火炮轟擊、散兵隊點射、火銃隊齊射的三重打擊下,數(shù)十個女真騎士紛紛栽下沙地。
原本密密麻麻的騎兵陣列,一下子稀疏了很多。
第三排火銃手的壓力是最大的。
因為按預(yù)定的戰(zhàn)術(shù)部署,他們開火之后,就不能退到后排裝藥了。
必須挺起手里的火銃,充當(dāng)臨時的長矛兵,準(zhǔn)備與敵軍騎兵肉搏。
眼見敵人近在咫尺,不少人害怕得兩腿發(fā)抖,緊張得難以呼吸。
勉強發(fā)了一槍之后,腦子便一片空白,只能死死盯著眼前的敵人,任憑本能做出反應(yīng)。
“啪啪啪~啪啪啪!”
“嘶~嘶嘶~嘶~”
或許密集的彈幕,擊中了太多馬匹。
又或許,那些柔軟細膩的沙子,再也承受不住數(shù)百斤的重量。
前排馬匹接二連三地摔倒,大量騎手從馬背上摔下,攻勢為之一滯。
成友德欣喜若狂,大聲發(fā)出呼喊:“快快快,再射一輪,再射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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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艦指揮臺上,尚可喜一直瞇著眼睛,死死盯著灘頭戰(zhàn)場。
看到前兩輪齊射差強人意,以為這次輸定了。
想到馬軍沖入陣中,必定是一場慘不忍睹的大屠殺,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哀嘆。
第一場便折損數(shù)百精銳,全軍士氣必然為之一挫,后面再想強行登陸,就沒那么容易了。
沒想最后的幾個呼吸,反轉(zhuǎn)竟如此之大。
就幾個眨眼的功夫,進深約50余步的沙灘,竟成了人間煉獄。
到處都是翻滾、狂跳的馬匹,還有在哀嚎中滿地亂爬的建奴。
那些落馬士兵剛剛爬起來,便遭到密集彈幕覆蓋,再次倒了下去。
按理說,傷亡如此之大,應(yīng)該取消進攻,趕緊轉(zhuǎn)身而逃。
然而,那些建奴好像著了魔一般。
哪怕被掀下馬背,依舊執(zhí)著地爬起,邁著蹣跚的步伐,繼續(xù)往前沖。
接著,又是一輪齊射迎面襲來,大量震天雷從頭頂落下……轟轟,轟轟!
整整五百馬軍,騎著馬沖入十步之內(nèi)者,尚且不到三成。
“唉!可惜了。”
尚可喜一聲哀嘆。
沖灘步隊面對騎兵突擊,沒有落荒而逃,而是堅持打完數(shù)輪齊射,堪稱大明的精銳之師。
假若不是在灘頭,而是在壕溝、柵欄后面,定能擊敗眼前的五百敵騎。
如今一百五十騎殺入陣中,火銃手哪抵擋得住,只剩被趕下海一途。
“可惜什么?一直隊伍欲成強軍,必先有損失。一直打神仙仗,成不了氣候?!?/p>
“督帥高見。他們可以爬上船去,活下來的老兵就厲害了……”
“那倒不用?!?/p>
陳子履把望遠鏡遞給尚可喜,指向沙灘的方向:“你再看看?!?/p>
尚可喜帶著滿腹狐疑,舉起望遠鏡細看。
越看嘴巴越大,差點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一百五十騎突入陣中,確實沖散了明軍的陣型,讓火銃手沒法射擊。
然而畢竟在沙灘上,馬匹實在跑不起來,速度比往常慢得多,威力也小得多。
明軍并非沒有還手之力,總有一些血性男兒,用手里閃著寒光的火銃,奮力往馬匹肚子上扎。
一個回合下來,盡管傷亡很大,卻沒有形成一邊倒的潰敗。
更可怕的是,零零星星的槍聲還在響起。幾乎每響三四下,就有一個建奴倒下。
“這……怎么會這樣?八百火銃手……”
尚可喜驚訝的目瞪口呆,照這么下去,好像要贏呀。
八百火銃手正面硬剛五百騎,真是了不得的戰(zhàn)例,足以載入史冊。
“是850名火銃手,其中50神射手,是本督的親衛(wèi)?!?/p>
陳子履向左右解釋了兩句,那是手持線膛槍的王牌精銳,點殺特別厲害。
又嘆道:“韃子自高自大,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他們沒吃過這個虧,本督給他們上一課——海邊太危險,騎馬莫靠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