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號就是海上要塞號,鏟掉了側舷的船名,插上了明軍的紅旗而已。
那三根高高的桅桿,那十幾面巨大的軟帆,還有那上下兩層,黑漆漆的炮口,是怎么也改不了的。
威遠號被追了一千多里,幾個掌柜怎會不認得,太認得了。
晚上做噩夢,有時還會夢到呢。
這會兒駛過港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這船就是濟州水師的主力艦,就用它來巡查航道了。
往后誰還想走私,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船夠不夠快,能不能闖過這一關。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吳有財心中哀嘆,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東家們會老老實實交錢?怎么可能。
哪怕按大明的采買價算,一船貨也值七八萬兩呢。
一成就是七八千兩,兩成就是一萬五六千,東家們怎會舍得給,定會想盡辦法闖關。
正所謂,大海茫茫隨我走,條條大路通長崎。、
繞著走行不行?晚上潛越行不行?鋌而走險、斗智斗勇,反正不被抓到就行。
到最后,還是下面的人拿命來拼。
陳子履看著臉色各異的掌柜們,哪會不知道這些人的想法。
他出身廣州大世家,自小就知道海貿是怎么回事:
吳有財這樣的人只是跑腿,背后是商號,還有身價億萬的大海商。
大海商背后是廣州府的大小縉紳,舉人起步,上不封頂。
有些海商人脈廣、靠山硬,天線直達宮中,指不定是哪個公公的白手套。
總而言之,能跑長崎的海商,沒一個簡單的。
單靠武力震懾,一年半載還行,長久來看是行不通:
一來太費勁。
天天兵抓賊跑,成本太高,效率太低。
二來,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掏人口袋更甚。
一味用強,遲早成為“靠山”們的公敵,被人聯手除掉。
甚至自己的家人,恐怕也會翻臉。
沙貝陳家枝繁葉茂,不做海貿生意,能有錢開家學,給旁支補貼日用,供旁支子弟讀書?
自己反自己,那就太搞笑了。
想到這里,陳子履不由得感嘆:“撼泰山易,撼走私難啊……”
這時孫二弟走上城頭,湊近了一句耳語:“東家,四伙倭寇,七伙高麗棒子,都安排好了。”
“嗯,好。亮過大棒,該給點甜頭了。”
陳子履打起精神,招呼幾個掌柜:“在濟州占塊地皮,好處多著呢。諸位一起來吧……”
幾個掌柜跟著陳子履走下城樓,出了城門,來到碼頭附近。
進了一個大倉庫,只見正中一個高臺,臺上擺著一張木桌,一個掛著銅鑼的木架。
木桌上還放著一個錘子,想來是敲鑼用。
臺下是二十四張大長椅,擺成了八排。幾十個人分成兩堆,一左一右,正對著高臺而坐。
從服飾上看,大部分是高麗人,還有一部分扶桑人。
吳有財看得直呼邪門。
這場景太熟悉了,去梨園行看戲,就是這樣的擺設。
不禁嘀咕起來:“莫非撫臺要請大家看戲?和倭寇一起看戲,真是有辱斯文啊?!?/p>
其他幾個掌柜也一頭霧水,不過撫臺示意大家就坐,也只好找位置抱團坐下。
于是左邊是扶桑倭寇,右邊是高麗棒子,中間是幾個華商掌柜,就等戲班登場的樣子。
呆坐半刻鐘,一個高麗女子走上高臺,面向臺下眾人:
“尊敬的各國來客,歡迎來到拍賣會。我是這次的拍賣師,我叫李萬姬……思密達。”
李萬姬先用流利的中國話說了一遍,接著又用扶桑話、高麗話重復了兩遍。
吳有財沒太聽懂話里的意思,不過就算聽懂了,恐怕也充耳不聞。
因為眼前的高麗女子十分美貌,身段婀娜,顧盼生姿。
肌膚嫩得好像能擠出水似的,略施粉黛,便顯得極白。
“好家伙,高麗的戲班子,竟有如此美貌的花旦?”
還沒等吳有財等人心生邪念,臺上的李萬姬又繼續下一段:
“現在,我開始拍賣零零一號貨物。廣州府三水縣上等生絲十包。想要的貴客,請在報價的時候,舉起手里的牌子……”
這時,一個小廝送來了幾個牌子,幾個掌柜人手一個。
小聲向幾個掌柜解釋,舉牌等于答應買下。
如果舉了牌又不付錢,視為搗亂,將被趕出拍賣行。
吳有財在懵懂中接過牌子,再看回場內。
只見五包生絲被搬上了高臺,當眾解開一個小口。
幾個小廝從絲包里拿出一小撮,托在盤子里,拿到臺下給眾人看。
吳有財是既尷尬,又生氣,且大惑不解。
因為搬上高臺的幾包生絲,正是陳子履從他手里罰沒的。
罰沒了自己的東西,還打算高價賣回給自己,這不就是明著搶錢嗎?
“四百五十兩一包,我怎么可能會要。”
吳有財緊緊抓著手里的木牌,生怕一不小心舉起來,被官府強迫買下。
過了一小會兒,耳邊又響起那道悅耳的聲音。
“各位應該都看過樣品了?,F在開始報價,450兩第一次,450兩第二次……現在開始重新報價,445兩第一次,440兩第二次……”
李萬姬樣貌極美,聲音也很悅耳,但報起價格來,卻是十分干脆利落。
每個價格只用三種語言各報三次,沒有人舉牌,便馬上降低價格。
每次都降五兩,絕不會有其他零頭。
也就是說,你只須等上幾個呼吸再舉牌,便省下了50兩銀子。
在場無論扶桑人、高利人,還是大明掌柜,都沒見過這種賣貨方式,誰也不敢亂動。
所以,臺上的報價是一降再降,直有一瀉千里之勢。
450兩~445兩~440兩~210兩!
直至喊到210兩的時候,終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個扶桑人猛地站起,用扶桑話大喊:“我買了。我們藤原家買了?!?/p>
“藤原次郎,請你坐下?!?/p>
臺上的李萬姬笑顏如花,聲音卻很冷靜。
“如果你想買下這十包絲綢,請舉起手里的牌子?,F在我重新報價,210兩第一次?!?/p>
藤原次郎哪里還會猶豫,立即把手里的牌子舉了起來,再次用扶桑話大喊:“我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