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埠通商乃國之大事,巡撫可以提前謀劃,甚至可以試行起來。
不過最終成事,還得內閣有了定論,皇帝拍板才行。
陳子履這兩天就在醞釀奏疏,只等解決了荷蘭人,就派一艘海船返京上奏。
沒想謝三來了,正好把不方便寫在奏疏的部分,一次性說清楚。
以免使者來回跑,虛耗時間,徒增麻煩。
在陳子履看來,遼海一直有個重大隱患,那就是跨海走私,通寇資敵。
商貿路線又分為幾條:
一條是前往高麗,走私是為了逃檢避稅;
一天是前往后金,資敵賣國;
還有一條暗線,那就是以高麗為中間商,將貨物賣給扶桑。
單說高麗這條航路,就有很多貓膩。
高麗是藩屬國,對大明歷來恭順。
既然大明可以耗空國庫,出兵幫他們抗擊倭寇,關系好到這個地步,沒道理不互通有無。
然而,歷朝為了避免麻煩,只允許客商在義州、開城互市。
大明國境內內,只允許朝貢貿易。
朝貢使團帶著貨物而來,于會同館掛牌出售,再買入高麗急需的貨物,由使團帶回國。
明廷甚至做出了規定,使臣可以攜帶“八包”,即八十斤高麗參。
下面的副使、隨員、譯官等,依次遞減。
算上暗中違規夾帶,每趟朝貢的貿易規模不超過一萬兩。
這本來沒什么,畢竟義州、開城兩市異常興盛,大明商人可以去那里成交。
后來野豬皮造反,義州、開城兩市不復存在,朝廷只好允許皮島開市。
以互市的利潤,補足東江鎮的軍餉虧空。
想得挺好,不過陳子履堅持認為,這是取亂之道。
要知道,這兩百年大明商業愈發興旺,什么都能造。皮島互市利潤是非常高的,每年至少幾十萬兩。
軍隊的職責是保家衛國,不是做生意。
尤其東江鎮孤懸海外,朝廷鞭長莫及,讓他們把持兩國貿易,那不是扯蛋嗎。
毛文龍在時,還算鎮得住,毛文龍一死,島上軍頭立時沒了顧忌。
為了搶奪貿易權,不惜互相攻殺,屢屢發生兵變。
等到朝廷意識到弊端,想撤掉東江鎮,已經尾大不掉,難以施行了。
比方說耿仲明,原替毛文龍理財,掌管島上貿易往來。
毛文龍死后黃龍掌印,他發現沒法從中漁利,立即憑關系走私后金。
最后牽連登州,一發不可收拾。
總而言之,軍隊就不應該插手商貿往來,更不能自籌軍費,自成一國。
否則,再忠誠的良將,也會因為利益而腐朽,逐漸走向聽調不聽宣。
最后里通外國,直至叛國投敵。
陳子履想起這幾年的登萊亂局,撫掌嘆道:“整肅東江鎮,必須從整肅中朝商貿開始,此其一。”
楊謝二人那里想得那么深,一時間腦子轉不過彎來,都聽得默默無語。
過了好一會兒,楊御蕃才忍不住問道:“撫帥打算以濟州島取代皮島嗎?依撫帥所言,皮島諸將已經牽扯太深了。一旦少了這份入息,沈世魁等人恐怕會……”
謝三沉聲接道:“他們會投賊。”
“得一步步來,不能一下子斷掉。朝廷不給足糧餉,他們也要吃飯嘛。”
陳子履揉揉腦門,也覺得皮島令人頭疼。
那地方離后金領地太近了,投韃方便得要死。倘若砍掉全部利潤,難免有人心生邪念。
沈世魁應該不會投敵,不過,他手下的人就不一定了。
況且皮島的距離登州更近,風向、洋流都非常合適,一下子斷絕所有貿易也不太現實——那是在助長走私。
陳子履道:“濟州島不是為了取代皮島,而是鉗制。高麗所需可以繼續走皮島,不過扶桑所需,卻一定要走濟州。”
接著,他又講起高麗-扶桑,高麗-后金的暗線。
皮島的交易量那么大,單憑高麗一國,怎么用得完那么多鐵鍋、鐵犁、布匹和藥材。
蓋因高麗商人購入大明貨物后,會轉手賣向后金,或者扶桑。
皮島諸將或許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因為高麗商人會拿遼參到皮島出售——不里通后金,哪來的遼參。
只是礙于利潤,又不是直接通敵,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謝三聽到這里,再也繃不住了。
恨恨道:“天殺的沈世魁,為了賺錢,臉都不要了。照我說,理應片板不許出海,免得東西兜兜轉轉,流到韃子手里。”
“禁海說來容易,卻是萬萬不能的。后金、扶桑都在買咱們的貨,每年最少百萬兩。越禁利潤越高,愿意鋌而走險的人越多,咱們有多少戰船巡海?堵不如疏啊。”
陳子履拿出幾個空茶盞放在桌上,代表大明、高麗、后金和扶桑四國。
拿出幾個棋子,代表常年海貿的商客。
又道:“這些人有人脈、有路子,精通算計,以商貿為生。如果朝廷禁海,他們就跑走私,殺之不絕。倘若給他們一條新路子,他們就想安心賺錢,不想冒險了。”
“撫帥說的是……東西賣往扶桑?”
“沒錯。我已譴使前往對馬府中藩,看看他們愿不愿意聯手。”
“對……對馬什么藩?”
“對馬府中藩。”
陳子履再次重復這個拗口的名字。
其實說來也好記,高麗和扶桑之間的對馬海峽,因對馬島而得名
對馬島的金石城又叫“府中”城,聯起來讀就叫“對馬-府中-藩”。
“對馬府中藩很有意思,偽造國書、欺上瞞下,卑鄙無恥。也正因如此,高麗轉手的貨物,均從對馬國轉手賣往扶桑本土。”
陳子履拿起兩顆棋子,從代表登州的茶盞出發,先前往皮島。
一顆前往后金,一顆前往對馬府中藩。
“這是以前的路線。咱們得改成這樣……”
他再次拿起棋子,一顆直接從登州前往對馬海峽,另一顆則揣在手心里,露出了陰險的表情。
“李倧若愿意聽咱們的,往后賣往后金的東西,就被咱們控制住了。咱們想賣多少錢,就賣多少錢。一口鐵鍋五兩、十兩銀子,黃臺吉若還愿意買,就讓他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