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們,殺賊啊!”
哨總黃守法一聲高呼,率先從黑暗中躍出,殺進大路。
二十余戰名戰兵緊隨其后,舉著手中的刀盾,向一隊匪兵展開攻勢。
他們是天津水師第八哨,全哨七十多號人,因為水上披甲戰斗不方便,只有四套破爛鐵甲,十幾套棉甲。
配上二十幾個高麗民夫,才剛好湊齊一百各人。
半個時辰前,大家還滿懷忐忑,覺得這次突襲有點冒險了。
畢竟天津水師的戰斗力,放在薊遼諸鎮,只能算中等偏下。
以水師奔襲陸師,怎么看都不輕松。
然而,隨著火箭彈接連升起,在前方接連爆炸,黃守法驚訝地發現,奔襲比想象中更加容易。
敵軍最厲害的部隊,要數陳有時麾下的三百馬軍。不過要盯著撫標營的龍騎兵,一直脫不開身。
這給了明軍步軍穿插的機會。
黃守法一路暢通無阻,沒一會兒就繞過了敵軍營寨。
路上的敵軍更加慌亂,只有三四百匪兵抱成了一團,相對難對付一些。
其余有的向前走,有的向后走,一輛輛大車迎頭相抵,一個個大小軍頭互相謾罵。
因為大路極其擁堵,大部分匪兵失去了指揮。
看到明軍靠近,那些軍頭才放下了爭執,把刀口對向了外側。
明軍的十幾個哨隊分頭行事,本來就夠亂了,不過比起堵成一團的敵人,又好得太多。
黃守法背了一晚上部署圖,閉上眼睛都能重新畫出來。
他認得清楚,第八哨要突襲的地方,就是這一段。
正好這里的賊人不多,且臉上都帶著懼意,黃守法的擔憂頓時少了七成。
“聽撫帥的,砍死這些人就贏了。撫帥百戰百勝,這一次應該也行吧。”
想到這里,黃守法戰意更盛,舉著盾牌向前猛撞,頂得襲來的一個匪兵連連后退。
身旁的十幾個披甲有樣學樣,在他身邊排成緊密隊形,跟著一起向前頂。
他們最近吃得好,力氣足,又有高麗人幫忙背盔甲,體力保持得還不錯。
沒一會兒就擠開了一小塊地盤,在大路中間站穩了腳跟。
兩邊打得有點累,稍稍拉開了幾丈。
黃守法一聲大喝,“守在這里,別讓賊人跑了”,便讓同袍接過盾牌補位,向后退了一兩步。
他顧不得擦掉額頭的汗,爬上一塊小石頭,踮起腳尖觀察周圍的戰況。
這會兒太陽正準備升起,天蒙蒙亮,視野不算很好。
只見幾里之內,幾個明軍哨隊同時殺出,把通往朝天浦的大路,截成了一小段一小段。
前后左右,到處都是喊殺聲。
兩軍士兵犬牙交錯,雙方旗幟交錯林立。
有的地方匪兵多,有的地方官兵多,根本分不清戰線在哪里。
唯有火箭彈在頭頂呼嘯飛過,證明這是一場有計劃的突襲,不是“瞎幾把打”。
“黑哄!將~將軍!”
一個聲音響起,蹩腳的漢話顯得很生硬。
黃守法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高麗民夫,剛才幫自己背盔甲、穿盔甲來著。
他知道這個民夫的名字,叫李千憲。
李千憲有個哥哥叫李百哲,有個妹妹叫李萬姬,三兄妹都是流放濟州島的官奴婢。
李百哲被安排在大靜縣,李萬姬因為長得漂亮,進了趙府做婢女。
三兄妹同在一個島上,卻一年都見不上一面。
這種故事在濟州島很常見,哨隊戰士們聽過就算了,并不在意。
此時,李千憲口中喊著將軍,手卻指著對面,看起來有些焦急。
“將~軍,可干雞黑哄呦。”
“他娘的,你說啥呢?”
黃守法正忙判斷局勢,無端被打斷,難免有點不高興。
對方嘴里一口聽不懂的鳥語,更是他有些煩躁。
看在李百哲今晚挺賣力的份上,他才壓下火氣,順著手指看去。
只見對面的一輛大車旁,蹲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高麗人,并沒有什么出奇。
李千憲卻繼續喊著:“將~軍,可干雞黑哄呦,黑哄呦。”
黃守法有點無奈。
島上的高麗人非常貧窮,比大明最窮的窮人,還要窮得多。
女人上衣只有一小截,遮不住要害部位,男人更窮得只穿一小截褲衩。
在軍營吃上飽飯時,每一個高麗人都感動得直抹眼淚,從此對明軍士卒異常恭敬,干活特別賣力。
唯有一點不好,大明官話和高麗話差別太大,互相聽不懂說什么,有時很耽誤事。
比如這個“黑哄呦”到底是什么呢,正干仗呢,忽然比劃起來,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就在這時,一個刀盾兵插話道:“頭兒,他好像在說,對面是他親哥。”
“他娘的,小黑子,你聽得懂高麗話?”
“聽不懂。不過俺知道,黑哄就是哥,歐巴也是哥。”
黃守法頓時恍然大悟。
這小子逢人就叫“黑哄”,原來“黑哄”是“哥”的意思呀。
于是指著敵陣對面,用高麗人的腔調,嘗試著問道:“李百哲,思密達?”
“嗯嗯嗯,”李千憲激動得連連點頭。
“你想說,讓咱們一會兒別傷著他們?”
李千憲先是點頭,又連連搖頭,一時手舞足蹈,一時又指著士卒手里的刀。
黃守法看了半天也沒看懂,只好找來一把樸刀,塞進了李千憲手里。
“一會兒你跟著我上。”
又高聲招呼左右:“對面只有四十多人,咱們先拿下他們,看看那大車里是什么。說不好是銀子。”
“是。”
左右士卒齊聲答應:“拿下他們……殺呀。”
李千憲提著樸刀,躲在黃守法后面一起向前沖,前排撞到一起時,忽然用高麗話高呼:“兄弟們,起來一起打倭寇,打倭寇呀……”
-----------------
“將士們很英勇,干得不錯。”
十里之外,陳子履放下望遠鏡,示意遠處的林杰,繼續發射火箭。
這批火箭受潮了,黑火藥重新曬干之后,份量已然有所缺失。
幾個木頭雕刻的精密零件,潮得略微變了形,打出去根本就沒有準頭。
不過拿來嚇唬對面,還挺有效的。
叛軍被炸得魔怔了,每當火箭在上空飛過,總有一些匪兵忍不住想躲。
陳子履盯著一發火箭升空,直直飛向遠方,而不是砸回原地,又松了一口氣。
嘴里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旅順打贏了沒。那三十發火箭……嘿嘿,也不知能不能炸死黃臺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