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抹夕陽。
孔有德站在登州城頭,看著城外狼藉的戰(zhàn)場,眉頭皺得跟小山似的。
耿仲明、陳有時、毛承碌等將領(lǐng)分列左右,亦個個神情沮喪,默默嘆氣。
因為圍城兩天來,明軍并沒有蟻附攻城,只用紅夷重炮轟擊城墻,不給城里趁亂出擊的機會。
登州城比萊州城堅固五倍,按理說,不轟個一兩個月,休想把城墻轟塌。
然而,那些重炮原本為叛軍所有,后來才被官軍繳獲。
萊州一戰(zhàn),叛軍炮多,反被城頭守軍打得焦頭爛額,只敢在一里外遠射。
當(dāng)時孔有德和大家說,那是因為守軍地勢高,勝之不武。
如今攻守易勢,官兵推到一百丈近射,準(zhǔn)頭和威力立時大增。
打不塌城墻,掃蕩城樓、譙樓、雉堞等城頭工事,還是可以的。
打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磚石崩裂。
叛軍炮兵當(dāng)然以大炮反擊,占盡了地利,卻依舊沒有官兵射得準(zhǔn)。
這下子,連借口都被戳破了。
官軍的炮手就是更加精銳,膽子更大,打得更準(zhǔn)。
或許炮戰(zhàn)的致命性一般,侮辱性卻很強。
還時刻提醒守軍一件事,官軍還有更厲害的火箭炮,暫且沒出手呢。
一個時辰前,線國安帶著僅剩的四千騎兵出擊,打算搗毀一些大炮,提振一下士氣來著。
沒想城外幾波酣戰(zhàn),又被同等數(shù)量的關(guān)寧馬軍擊敗。
孔有德暫時延緩剃頭,就是為了最后打一打,試一試。
不料竟是這個結(jié)果,心情自然沉到了谷底。
就在這時,城外一襲白袍躍馬出陣,帶著幾個侍衛(wèi),向著城池緩緩而來。
轉(zhuǎn)眼到了一箭之外,又順著城墻橫向疾馳,舉著手里的長矛,晃動著矛尖的幾顆首級。
同時放聲大吼:“大明指揮僉事,團練鎮(zhèn)援剿總兵,吳三桂在此!”
吳三桂身邊幾個侍衛(wèi),亦齊聲吆喝起來。
“偽將方勝授首!”
“偽將曾祿授首!”
“偽將高成功授首!”
二里外列陣的官兵,這時亦齊齊怒吼起來:
“早降!早降!”
“早降!早降!”
聲浪沖破云霄,直達九天之外,傳到登州城頭,依舊攝人心魄。
接著又是一輪火炮齊射,吳三桂繼續(xù)吆喝:
“陳少保有令,擒孔賊、耿賊出降者,免死~!”
“擒賊出降免死……”
城頭守軍紛紛放箭,然而吳三桂身手何等了得,在一箭地之外,根本就沒人射得中他。
一番左右騰挪,更顯“屠韃少年”動如脫兔,英姿颯爽。
吳三桂整整賣弄了兩刻鐘,直至整個巡了一遍,才在歡呼聲中折返。
這一輪耀武揚威,讓守城叛軍士氣愈發(fā)大衰:
對面兵強馬壯,這邊野戰(zhàn)打不過,守城也守不住,可如何是好。
一些兵丁忍不住抱著同伴嚎啕大哭,另一些則詢問身邊的軍官,到底還能不能受撫,或者何時出降。
這時,渾身血跡的猛將線國安,也終于被扶著回到城樓。
一見到孔有德,便撲通一聲以頭點地:“元帥,末將……末將盡力了呀。早前折損太多老兵了,這會兒……唉?。 ?/p>
“我看到了,你先起來吧?!笨粗鴧侨疬h去的身影,孔有德一聲長嘆:“看來,還是只能剃頭了?!?/p>
陳有時一聽,再次苦起了臉:“當(dāng)真非剃不可嗎?”
毛承祿也道:“我倒是沒什么,反正投了韃子,遲早要剃的。可下面的人,確實不太想剃?!?/p>
就連忠心耿耿,對孔有德言聽計從的線國安,亦開始求饒:
“元帥,能不能不剃頭呀。再和那邊說說?”
耿仲明出去了一趟,屏退了外圍的士兵。
過了一會兒,才折返道:“大家都別想了。和那邊說好了,咱們這邊一剃頭,那邊立馬派大軍渡海,最少十個牛錄馬軍。那可是十個牛錄啊,肯定能打垮吳三桂?!?/p>
眾將聽到“十個牛錄”四個字,不禁振奮了一些。
滿洲大兵的厲害,大家都是見識過的,步軍以一敵十,馬軍至少以一敵五。
十個牛錄就是兩千多人,可以打一兩萬明軍精銳了。
關(guān)寧軍算什么東西,哪次不被打得哭爹喊娘。
一旦這股力量出現(xiàn)在戰(zhàn)場,這邊必然士氣如虹,對面必然抱頭鼠竄。
只是……
如果用剃頭來換,代價又太過慘重了。
能不能滿洲大兵過來打一場,然后留在山東,繼續(xù)逍遙快活?
耿仲明知道眾將的小心思,恨恨道:“黃臺……大汗是何等人物,豈會不防著這個。咱們不剃頭,他們敢浮海過來嗎?肯定不敢呀。換了你們是女真人,你們敢嗎?”
眾將無言以對。
將心比心,后金答應(yīng)渡海作戰(zhàn),可算非常信任降將了。
為了突襲陳子履的老巢,黃臺吉已經(jīng)豁出去了。
再拖拖拉拉,那邊一變卦,大家伙恐怕死無葬身之地。
“要不今晚劫營吧。”
線國安趴在地上,再次重重叩首:“末將再沖一回,就一回。這次不成,末將回來就剃頭?!?/p>
“不行?!?/p>
孔有德看著吳三桂遠去的身影,猛然站起:“你去看看外面的兵吧,哪里還有半分戰(zhàn)意。劫營?劫個屁?恐怕一開城門,那些兵就跑過去投降了?!?/p>
說著,他“嗆”的一聲拔出寶劍,一手解散頭上發(fā)髻,反手就割下了一大片。
孔有德厲聲道:“今晚必須剃,從咱們五個開始。誰再猶豫,別怪孔某人不講情面?!?/p>
眾將大吃一驚,連忙看向左右。
猛然發(fā)現(xiàn),城樓外的衛(wèi)兵,不知什么時候,全換成了孔、耿的人。
他媽的,這是霸王硬上弓,不剃不行了呀!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血濺五步,還是該順從行事。
耿仲明這時也豁出去了,一把掀開頭上的假發(fā)。
“我前兩天就剃了,還挺涼快的,不覺得有多難為情。都剃了吧,剃了頭,大家伙就有斗志了。再晚兩天,恐怕就來不及了。”
線國安看著耿仲明的頭頂,愣神了好一會兒。
忽然,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口中嗚嗚喊道:“兒不孝,不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