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心知不妙,于是連忙趕到瞭望臺,接過望遠鏡細看。
此時,臺上已有好幾個將領先一步趕到,均露出憤憤不平之色。
左良玉更是一臉鄙視,向陳子履道:“孔賊搜羅那么多婦孺過來,真是卑鄙無恥。”
眾將亦紛紛痛罵孔有德不是東西,把遼東武將的臉都丟盡了。
陳子履透過望遠鏡,只見招遠方向,果然有數十隊賊兵,正驅趕大量百姓趕來。
隊伍非常之長,即便用望遠鏡也看不到盡頭,恐怕超過一萬人。
從身高和體態上看,大約一半是婦孺,一半是男丁。
大戰在即,健壯男丁的用處很多。
可以用來挖掘戰壕,修筑工事,也可以驅趕攻城,當成炮灰來用。
女人則完全不同。
女人太過柔弱,即便全力驅趕,也難以沖擊軍陣。
因此用途只剩下一種:
第一步,分給匪兵縱情享樂,激勵士氣。
第二步,像左良玉暗示的那樣,拉倒城下當眾凌辱。
第一步雖然也很惡心,但大家看不到,便眼不見為凈,終歸好受一些。
第二步就太禽獸了,簡直喪盡天良,人神共憤。
后金韃子進攻城池,常常使用這一招,以此折磨守城將士的良心,打擊守軍的士氣。
偏偏這招非常好用。
守將常常受不住折磨,領兵出城與之交戰,然后被早有準備的韃子擊敗,進而丟失城池。
陳子履經歷那么多場大戰,對叛軍驅趕百姓當炮灰,心里早有準備。
刀劍無眼,被迫射殺一些老鄉,這也在所難免。
但陳子履確實沒想到,孔有德竟卑鄙至此,不留一絲退路。
就連左良玉這樣冷酷的人,對這招都極其鄙視,可見世人對此有多么痛恨。
孔有德用出這招,等于把自己釘在中華民族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永世不得饒恕。
自絕于世人,自斷投降之路。
往后,再也沒有一個重臣,膽敢再提招撫二字。亦沒有一個皇帝,會饒過這樣的渣滓。
陳子履想到八個字:狗急跳墻,喪心病狂。
“大家伙說說吧,咱們該如何應對。”
眾將面面相覷,都說不出話來。
人在對方手里,自然任人宰割,他們也想不到破解之道。
到時讓士兵埋下頭臉,少看一眼,士氣就多保留一分。
盡量不去看,或許就是唯一的應對方法。
陳子履聽完,更是郁氣上涌,堵在胸口難受得厲害。
把頭埋進沙子里,這算什么應對之道。
難道士兵們扭頭不去看,良心就不會受到折磨嗎。能扛住第一天不崩潰,能扛得了幾天。
他反復計算已有的儲備,衡量雙方的實力對比,最后他果斷做出決定,主動出擊,與敵決戰。
陳子履用手指向敵營,下達了命令:“大家準備一下,把夜盲的士兵挑出來守城。其余精銳在東城內集結,兩個時辰之后,出城決戰。”
眾將大吃一驚。
因為東城之外就是敵軍大營,光壕溝就有三層,還有三百多門大炮正對著城池。
大家伙從東邊出城,恐怕還沒等擺好陣型,就被大炮轟到潰散了。
沒有陣型,又如何邁過壕溝,拔掉土堡,進攻敵軍的東大營呢。
楊御蕃忍不住提議:“是否從南邊出城,迂回過去比較好。”
左良玉亦道:“咱們可以先打西大營,等孔賊派兵來援,再一舉敗之。”
“不,就打東大營。咱們的火箭不多,只有一次夜襲敵營的機會。西大營都是弱旅,不值得咱們動手。”
陳子履用不容反駁的語氣,堅持從東城發起進攻。
又細細解釋,架設火箭炮需要時間,瞄準方向亦需要人力。
從南門出城迂回,路程有點太遠,倘若遭到叛軍攔截,恐怕手忙腳亂。
還不如在城中慢慢擺好陣勢,來個突然襲擊。
眾將再次面面相覷,心情又低落了一些。
因為萊州火器局成立以來,嚴禁無關人士出入,眾將都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形。
每次偷偷問陳子履,火箭造得怎么樣了,都只有很籠統的答復。
不是“還行”,就是“莫慌”,或者“很多”。
久而久之,大家都不敢抱太大希望。
私下里議論和預估,恐怕只造好了三十發,或者五十發,也就這個規模了。
如今陳子履親口說出“不多”二字,看來確實有點少。
也不知道,夠不夠覆蓋敵軍的火炮陣地。
然而主帥強令出戰,大家也沒法拒絕,只好各自返回軍營,盡量挑選合適的精兵。
一個時辰之后,各部將士陸續來到順城街集結。
只見往日商販已然全部清空,騰出了適合躲避炮彈的射擊死角。
吳、左、劉、楊四部,攏共兩千騎兵,三千披甲戰兵。
另外,還有兩千多名整編過的義勇,可以當成輔兵來使用。
軍民共計七千人,這就是決戰的主力。
對比外面的三萬余人,只有兩成多一點。算上西大營必將趕來的援兵,則大約一成之數。
這是正兒八經的以一敵十,而且是主動進攻堅固的敵營。
如果這都能打贏,那便是足以載入史冊,流傳百年的史詩大捷。
陳子履亦知此戰艱難,于是在各部間來回巡視檢閱。
拍打將士身上的甲胄,看看是不是次等貨。
詢問普通士兵,有沒有吃飽,還有沒有夜盲。
蹲下來檢查各部的戰馬,看看兩個月沒跑,最近有沒有長膘。
得知少量的魚肝、雞蛋、豬雜和雞雜,并沒有徹底治愈士兵們的夜盲癥,不禁連連搖頭。
困守孤城,能調集的物資太少了,特別是一些不常見的野菜,幾乎難以尋覓。
只好安慰自己,恢復到半盲,也差不多夠用了。
就在眾將好奇,新武器在哪里的時候,大量手推車貼著順城街,從城北緩緩而來。
五百名道標營士兵小心護送,一路大聲吆喝,嚴禁任何人靠近車隊,違者以奸細罪論處。
陳子履指著車隊,向眾將道:“火器局滿頭苦干兩個月,這就是成果。三千顆震天雷,三百發萊陽火箭,今晚咱們一股腦全部扔出去,全打光。哼哼,夠他娘的孔有德喝一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