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州官兵守得艱苦,叛軍這邊也不好過。
孔有德本以為,隨著城墻越塌越多,守軍士氣必然日漸低落。
士氣低落到一定地步,軍令就不能保持通暢,逃兵也會越來越多。
到時一擁而上,自然水到渠成。
孔有德萬萬沒想到,城內守軍就像吃了槍藥似的,每次交戰都興奮得嗷嗷叫。
且士氣一天比一天旺盛,完全沒有潰敗的跡象。
攻上過坡頂的士兵回稟,守軍在土坡的另一邊,即原來城墻的位置,又挖了不少坑洞。
這讓守軍的反應非常迅速。
這邊的大炮一響,官兵立即藏到洞里躲避炮彈。
這邊若準備列陣攻城,官兵也從洞里出來列隊,一點都不費事。
還有士兵回憶,城墻內側的幾條街,好像比以前熱鬧得多。
有一次他們沖到坡頂,看到一些商販躲在后面,甚至不舍得收攤。
可見這邊大炮猛轟,那邊生意照做,沒有一點影響。
孔有德對此大惑不解。
那些商販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在戰場旁邊做買賣?
就算不怕炮彈殃及池魚,也該害怕血本無歸來著。難道關寧軍買東西,竟然給錢?
孔有德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命令帶隊進攻的營將,不惜一切代價,抓一個小軍官回來審問。
費了好大功夫,終于問得實情。
原來在守城的兩個多月里,陳子履非但口糧給得多,賞錢發得更多。
前前后后,所發的賞銀撫恤,沒有三十萬兩,也有二十萬兩。
城外每次進攻,守軍將士就能發一次小財,自然求戰若渴,士氣旺盛。
反正叛軍越打越弱,一天下來也死不了幾十個人,賞錢卻是實打實的照發。
順城街附近小販多,是因為守城將士個個有錢,出手大方。
特別在心滿意足的時候,隨便聽到幾句吉利話,就肯打賞幾個銅板。
至于買東西不給錢,那是不可能的。
因為陳兵憲曾立下規矩,不允許客軍在城里奸淫擄掠,否則軍法從事。
買東西不給錢,也視為劫掠,減罪一等論處。
反之,賭錢、逛窯子、抽旱煙或打架斗毆,都沒什么大事。
大家有的是銀子,沒必要為了幾個銅板犯軍法,激怒兵憲。
孔有德聽得眼都直了,大明的士兵,居然和“有錢”二字沾上了關系?
不奸淫、不擄掠,還算是大明的兵嗎?
真是荒天下之大謬。
然而孔有德仔細想了想,又發現合情合理。
俘虜也說了,城內只有7000-8000正規軍。死多少老兵,便補充多少新兵,或者略多一些。
打來打去,全城不超過一萬人領軍餉。
30萬賞賜發給8000個士兵,每個士兵能分到四十兩,頂九邊衛戍軍戶十年軍餉了。
那些士兵一輩子都沒見過四十兩,猛然之間暴富,出手能不大方嘛。
慢著!
陳子履哪來這么多錢?
孔有德想了一下,向俘虜道:“陳子履他自己去搶大戶,卻不許你們搶小販,真是虛偽之極。你們也愿意聽?”
俘虜被綁在柱子上,已然決定投降,什么都照實回話,只求一條生路。
然而聽到這一句,卻還是露出了滿臉不解,以及不平之意。
因為他追隨陳子履那么久,從沒聽說過這種事,一次都沒有。
于是,用略帶反駁的語氣道:“回將軍的話,小的從未聽說兵憲曾搶大戶。”
孔有德不屑道:“他沒有搶大戶?好吧,那他屠了幾個里坊?”
“將軍恕罪,兵憲也不曾屠街坊。”
“哦?那三四十萬兩,陳子履是從哪里搞來的?”
“將軍恕罪,小的不知。”
“真的不知?來人,動刑。”
“將軍恕罪,小的全都招。劉澤清劉將軍,好像從臨清借來三萬。謝舉人在德州勸捐了五萬。其他小的真的不知道了……饒命,將軍饒命呀……”
被俘虜的軍官痛哭流涕。
為了活命,他什么都愿意說,可是他真的不知道。
說來說去,又怎么說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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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有德折騰了半天,終于相信俘虜沒說假話,確信陳子履真的很有錢,而且大方得出奇。
這下子,他覺得自己遇到了大麻煩。
說到叛軍繳獲的錢糧,比三十萬多不止十倍。
然而那是屠城所得,在各個“元帥”、“督元帥”,還有各級總兵、副總兵手里。
李九成、耿仲明、孫龍……各有各的山頭。
下面還有很多總兵、副將,都是為了榮華富貴,盡情享樂,才跟著一起造反。
這些人屠城之后,怎么會把金銀珠寶上繳中軍呢。
反之,他孔有德還要拿出大量金銀,籠絡后面來的人,比如說陳有時和毛承祿。
中軍的小金庫里,如今是空空如也,連五萬兩都拿不出來。
何況這邊有好幾萬人,一人一兩就花光了,不可能效仿對面,用不斷發錢激勵士氣……
孔有德板著臉走出審訊營帳,慢慢走向前營,面向萊州城的方向。
夕陽之下,東面城墻千瘡百孔,殘破不堪。
其中的一大段,已然化為夾雜磚塊的大土丘,猛的一眼看去,就零零散散的幾根旗幟,幾個瞭望兵在值守。
這樣的一大段土丘,偏偏打了一個多月,都沒打下來。
孔有德定定看了許久,又看轉頭看向東面,黃縣所在的位置。
一個月前,尚可喜、金聲桓等幾個家伙,忽然從側翼殺出,反復襲擾登州過來的運糧車,威脅黃縣的安全。
黃縣是登萊之間的必經之路,絕對不容有失。
于是孔有德只好以耿仲明為主將,抽調數千精兵設防圍剿。
這下子,圍攻萊陽、萊西、平度等州縣的人手,又不夠用了。
打不下縣城,就搶不到城里囤積的糧食,進一步加劇了糧荒。
迫不得已,萊州這邊又得分出部分兵力,在附近的村莊里慢慢搜,慢慢刮。
同時派出大量小隊,到山上打獵,去河邊捕魚,到更遠的地方勒索、化緣。
一來二去,圍城兵力竟捉襟見肘,不足以維持輪番猛攻。
東江軍的戰斗力,比關寧軍本就弱一些。
如今錢糧、士氣、軍紀通通不如,這個仗……好像沒法打下去了。
可是不打萊州,還能打哪里呢?
天下之大,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