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五月初十,又有一名使者潛水進城。
使者是東江總兵黃龍的屬下,他告訴陳子履:
黃龍以游擊李惟鸞、都司尚可喜、金聲桓等人為臂膀,肅清了旅順、長生島、鹿島、石城島等地叛軍。
并于十日之前,親率百余艘戰船,進抵長山島。
長山島是廟島列島最大的島嶼,和靠近遼東的長生島不同,距離登州僅二十余里。
天氣好的時候,叛軍兵丁向北邊大海遙望,甚至可以看清東江水師的錨地和戰船。
孔耿二賊自然大為驚駭。
他奶奶的,之前東江鎮各島皆反,僅剩一個孤零零的皮島苦苦支撐。
怎么眨眼之間,黃龍就蕩平幾十個島嶼,反攻到登州了?
一天一個島,也沒那么快呀。
于是,孔耿二賊以石盡忠為使者,黃龍發妻的金簪為信物,游說黃龍一起造反。
承諾黃龍只要入伙,大家伙就推舉黃龍為兵馬大元帥,以他為首領。
否則,便殺光黃龍的家眷,一個不留。
黃龍心如刀絞,卻仍心懷朝廷,這次遣死士入城,就是想邀陳子履反攻策應。
東江水師不日將強攻登州水城,孔耿二賊必調精兵回援。萊州兵馬伺機殺出,或許可以成功。
使者道:“黃帥久聞陳兵備大名,咱們水陸夾擊,必能大敗賊軍。”
萊州眾將都大感振奮,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
別看城外叛軍有好幾萬,實則戰兵不會超過四萬,百戰精銳不會超過兩萬。
假若孔賊分兵馳援登州,比如說五千精銳,萊州這邊或許可以打贏。
萊州火器局一直沒有好消息,大家都很煩躁,與其坐等城墻被轟塌,還不如放手一搏呢。
朱萬年等文官也覺得主意不錯。
因為嚴格的糧食管制,全城百姓怨聲載道,情緒非常低落。
大家都說,解圍之日遙遙無期,這樣的日子看不到盡頭。省出大量口糧給客軍,客軍卻不敢出擊,太不值當了。
打上一仗,正暗合守城之道。
打不贏,還可以退回來繼續守嘛,試一試又無妨。
同知寇化也說,前幾日叛軍攻破了招遠,又搜刮到大批補給。
再耗下去,恐怕就連萊陽、昌邑等城,也不能幸免。
與黃龍水陸夾擊,或許是解圍的最佳時機。
上一次沒和劉烈宇合擊,便錯過一次絕佳機會,這次不能再錯過了。
陳子履也聽得頗為動心,他早知黃龍會來,卻苦于城外圍成了鐵桶,無法與城外聯絡。
如今使者既然能進來,就能原路出去,約好一個時間,就可以協同作戰了。
然而仔細思索一陣,又覺得不行。
原因很簡單,袁可立等幾任登萊巡撫,把登州修得太好了。
說是一個地方,實則是兩座城池,一座是大城,一座是水城。
兩座城池都有高聳的城墻,還有大量城防炮,互為犄角,易守難攻。
李惟鸞、尚可喜、金聲桓等人都是猛將,可惜猛在水戰,并不擅長攻城。
收復小島自然手到擒來,收復登州就未必了。
特別是金聲桓,攻城能力差得驚人,手握二十萬大軍,卻攻不下一個小小的贛州。
所以陳子履認為,登州的壓力不會太大,毛承祿、陳有時那幾個家伙,應該頂得住。
反之,孔有德在萊州城外挖了不少壕溝,修了好幾個土堡,貿然進攻,恐將傷亡慘重。
正如左良玉所說,萊州東城墻損毀嚴重,就快被轟塌了。
到時援兵再敗,城內又損失大量精兵,恐怕很難守住。
眾將聽了又猶豫起來,因為陳子履所說是實情。
尚可喜水戰厲害,大家略有耳聞,陸戰方面,卻沒有拿得出手的戰績。
況且東江鎮本就只有三萬多戰兵,毛文龍死后皮島屢次兵亂,不剩多少家底了。
毛承祿、陳有時、耿仲明都站在孔有德這邊,就等于大半個東江鎮。
黃龍手上還有多少精兵?
怕不足五千吧,總之不容樂觀。
以五千精銳強攻登州水城,不能說沒有勝算,只能說勝算不多。
使者聽了大為憤慨,氣鼓鼓道:“東江固然力弱,卻幾千里浮海來助戰。陳兵備既不敢戰,說一聲便是,為何小瞧我軍。”
“不是那個意思。本憲的意思是,有一個更好的主意,或許可以全殲叛賊。”
眾將精神一振,齊聲問道:“兵憲有何妙計?”
“等,繼續等。”
陳子履提出一點,東江水師的實力是毋庸置疑的,能把登州水師打得找不著北。
既然如此,何必舍長取短,強攻堅城呢。
使者問道:“那咱們該怎么辦,來萊州解圍嗎?不是我軍不想來,只是萊州灣灘多水淺,大船不好靠岸。”
“不,你們不用過來,就在長山島呆著,或者……”
陳子履細細說起他的戰略,那就是封鎖登州航道,限制叛軍活動。
首先,叛軍都是東江出身,對大海比較熟悉,被封得片板不能下海,會非常難受。
其次,叛軍太多了,需要反復搜掠四鄉,攻破城池,才能維系糧草供給。
此時有一支軍隊在旁威脅,叛軍就不敢輕離營地。
孔有德派偏師進攻去其他縣城時,也會有所忌憚。
陳子履說到興起,拿出一幅地圖,指給大家看:“黃帥坐鎮長生島,哦不,黃帥坐鎮長山島,再派一支偏師駐扎在這里,孔賊一定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眾將一看,只見這幅登萊地圖精細得嚇人,不少海島都標注著名字。
主帥的手指,指在黃縣附近的一個小島上。
小島的旁邊,則寫著“屺母島~有水”五個蠅頭小楷。
朱萬年比眾將更加吃驚。
因為屺母島是一個不知名的小島,哪怕萊州本地,也很少人知道。
兵憲竟知道上面有水源,還標了出來,真是心細如發。
陳子履道:“屺母島易守難攻,孔賊不調大軍,沒法殲滅你們,多半留兵守黃縣。他既要看顧登州,又要看顧黃縣,還要分兵進攻萊陽、平度。哼哼,用不了多久,他就忙不過來了。”
說著,又好奇地問使者:“對了,外面圍得嚴嚴實實,你是怎么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