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不顧大戰在即,踴躍從軍的年輕人們,陳子履不禁感慨萬分。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大明文人是很差勁的。
要么忙著弄權,要么忙著斂財,要么忙著邀名,要么忙著黨爭。
昏庸、迂腐、貪婪、茍且,禍亂朝堂、橫行鄉里、魚肉百姓,禍國殃民。
崇禎朝的官場就像一個大糞坑,清者寸步難行,濁者愈發沉淪。
真正胸懷天下,勇于任事,能干成事的文人,極少極少。
陳子履做官兩年半,看到的情形大抵如此。
從舉人高運良,到潯州知府莊日宣;
從左江兵備黃中色,到山石兵備楊嗣昌;
從廣西巡撫許如蘭,到山東巡撫余大成;
莫不如是。
孫承宗、丘禾嘉算好的了,可還是沒避過黨爭傾軋,意氣用事。
至于首輔和次輔斗得不亦樂乎,更是誤國誤事,可惡至極。
然而,昨日余大成慷慨赴死,對陳子履的觸動很深。
讓他猛然想起,大明的文人文臣中,有氣節者為數不少,甚至可以算很多。
孫承宗、史可法、黃公輔、陳子壯均因抗清而亡;
李邦華、倪元璐等百余文官不肯降順,追隨崇禎自縊;
就連貪財成性的朱大典,亦愿散盡家財募勇抗清,城破后坐在火藥桶上自焚。
這樣的例子非常多,可惜等到他們就義時,已經無法挽回了。
大明的讀書人啊,無論被官場染成什么樣,心底終歸還是有一根傲骨,有一些血性的。
陳子履覺得這份傲骨和血性,是非常可貴的品質,不應該等到大難臨頭,才激發出來。
趁還沒被官場習氣染污,還沒被蹉跎得暮氣靄靄,先拉倒軍中來發光發熱,或許對國家更有用。
他本以為,有一成學子愿意從軍,就很不錯了。
沒想一番演說下來,踴躍者竟有二十余人之多,超過了半數。
另一半則羞愧地致歉,家有父母尊長,還未請示,不可擅作主張云云。
總而言之,這趟是來對了。
從軍者很快匯集成冊,仔細一看,全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
其中有功名的秀才七人,童生十五人。
陳子履滿意地點了點頭,大手一揮,命二十二名應募學子跟上。
又連發調令,讓吳三桂、劉澤清、楊御蕃等高級將領,張國柱、李國英、靳國臣等中層軍官,朱萬年等地方文臣,齊齊到東城樓軍議。
不一會兒,眾文臣武將聚齊,加上二十二名學子,把城樓大廳擠得滿滿當當。
學子們看到滿堂文武,一個個誠惶誠恐,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陳子履簡單引見了一下,證明學子們都是可信之人。又抱歉地方太小,座位不夠,讓學子站著旁聽。
孫彥、杜存義等學子暗松一口氣。
連舉人功名都還沒有呢,這樣的場合,哪里有他們的座次。
能站著旁聽已經很好了,哪里敢有半分抱怨。
吳三桂等人雖感到奇怪,不過大明對讀書人向來優待,秀才就差不多能和都司、守備平起平坐了。
既然身家清白,旁聽一次軍議,也算不得什么。
于是便將四城的種種敵情,細細說來。
原來不單止東城,西城那邊也有異動。叛軍在城外壘起了土堆,看樣子很像穴攻。
東城有大炮威懾,挖掘兵不敢靠得太近,于是入口在一里之外。
西城那邊則推進到兩百多步,大搖大擺地挖了起來。
陳子履細細聽完,隨后大喝一聲:“拿黑板來?!?/p>
眾人定睛一看,不禁疑竇頓生。
只見孫二弟抱來一塊平整的大板子,架在議事大廳的正中央。
大板子用漆刷得烏漆麻黑,向來就是兵憲口中的“黑板”,也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陳子履也不解釋,從盒中拿出一根石膏條,在黑板中間畫了一個立體圓環。
然后在左右兩側,各畫了一個豎著的橢圓,上面用曲線點綴了一下。
眾將當即會意,圓環就是萊州城,橢圓就是城外的土堆,十分形象。
陳子履再道:“孔有德乃鐵嶺礦頭出身,他的手下不乏熟手礦工,挖穴道不在話下。我估摸著,他們的穴道至少六尺高、五尺寬,土方量……”
穴攻和挖礦是差不多的,在平天山銀場,陳子履屢次入礦洞巡查。
看得多了,早就爛熟于心,也算是這方面的專家了。
叛軍挖多深,挖多快,現下大概挖到哪里,不用算就能猜出個大概。
不同之處,賊人挖到地方之后,要對城墻進行破壞。
有兩種方法:
一種是用木梁頂著上方,把城墻的地基挖成一個大洞穴,然后再一把火燒掉木梁,讓城墻自然垮塌。
另一種是埋火藥,利用火藥爆炸產生的沖擊力,把城墻直接炸塌。
眾將久經沙場,知道這是價值千金的經驗。
不是親父子、親兄弟,或者過命的交情,沒有人會白白傳授同僚。
且事關戰場勝負,身家性命,弄錯一點點,或許就會因此而敗北。
所以,所有將領都聽得聚精會神,看得目不轉睛,生怕錯過一個字。
陳子履一邊侃侃而談,一邊在黑板上寫寫畫畫,把穴攻的種種法門,講得既清楚,又形象。
唯有一點不好,講得太快了,實在來不及記。
另外很多武將都不識字,看不懂黑板上的注釋,未免急得抓耳撓腮。
“賊人約莫還要挖個10天,現在本憲說破解之法。其一,咱們對著挖……”
“等等,”劉澤清老臉脹得通紅,“兵憲恕罪。您講得這么快,實在是記不住呀!前面的能不能再講一遍。”
陳子履哈哈大笑,向后面站著的杜存義問道:“你記住了嗎?”
杜存義眼見十幾人齊刷刷看過來,滿臉不好意思:“兵憲兵法奧妙,學生只記住約莫八成,哦不,只記住了七成?!?/p>
“七成太少了,還得再專心致志一些。”
陳子履轉向其余學子,又道:“我只講一遍,你們要好好記。事后互相問明白,以備將軍們咨詢?!?/p>
接著,不顧劉澤清的抗議,滔滔不絕地接著往下講。
講了約莫一個時辰,才總算把所有要點講完。
陳子履道:“孔有德萬萬不會料到,陳某也是挖礦的行家。嘿嘿,這次讓他賠了夫人又折兵。眾將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