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履自己知道自己事。
沙貝陳家書香門第,在廣州還算有頭有臉,放在全國,卻不見得多么顯赫。
比起“一門十三進士”的豪門望族,差得遠了。
最重要一點,區(qū)區(qū)舉人出身,天然比進士低一等。
且沒有座師的人脈,沒有同榜同年的扶持,資望不足,根基淺薄。
然而,陳子履出仕僅僅兩年,就升到了從五品,升官速度非但遠超海瑞,甚至超過了孫元化——徐光啟大力提攜,眾大佬保駕護航的政治新星。
所以,已經(jīng)讓一些人眼紅了。
如果繼續(xù)大出風(fēng)頭,加官進爵,恐怕會招人嫉恨,樹下不可預(yù)知的敵人嗎,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煩。
上次遭大批御史彈劾,就是一個危險的預(yù)兆,或者說,就是一次委婉的警告。
陳子履痛定思痛,想起了一句名言——站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重。
還是孫元化,當(dāng)上登萊巡撫又怎么樣,被溫體仁麾下的山東幫,治得死死的。
一個本地人才都招攬不到,只能倚重東江叛徒。
于是,陳子履暗暗決定,來個“三不一沒有”。
即不搶功、不倨傲、不樹敵,沒有圣眷。
低調(diào)養(yǎng)望、積累經(jīng)驗,以務(wù)實官僚的姿態(tài),慢慢淡出有心人的視野。
這次錦州大捷,說白了,就是一場不大不小的戰(zhàn)術(shù)突襲。
恰好天時、地利、人和,全都配合上了,斬首多了一些。
實則,對整個遼東戰(zhàn)局而言,影響極其有限。
這樣的功勞,與其拿來邀寵,不如讓給錦州的戴罪人士們,將功抵過。
團結(jié)一心,早日退敵,比什么都強。
于是乎,陳子履的描繪中,整件事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撫臣收到消息,做足謀劃;監(jiān)軍城頭擂鼓,激勵士氣;將領(lǐng)抓住戰(zhàn)機,果斷出擊;將士用命,一戰(zhàn)功成。
第一大功臣是巡撫邱禾嘉;
第二大功臣是監(jiān)軍高起潛;
第三大功臣是關(guān)寧諸將。
左良玉、李輔明等護衛(wèi)將士,一夜斬首數(shù)十級,亦足以彪炳功績。
總而言之,無論文臣、武將、太監(jiān),但凡有個名字,都有大功勞。
至于他陳子履嘛……
只是恰逢其會,做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貢獻,僅此而已。
在場眾將面面相覷,都覺得太不可思議。
要知道,建州女真的首級,可是非常非常難砍的。
有時擊敗幾百人、幾千人,才斬獲幾顆、十幾顆人頭。
斬首四百余級,繳獲戰(zhàn)馬三百余匹,盔甲好幾百套,可算近年少有的大捷了。
捷報潤色一下,吹噓成激戰(zhàn)數(shù)日,擊潰后金偏師,殺賊上萬,都有人信。
而且大家都看出來了,整場戰(zhàn)事,就是陳子履一人推動的。謀劃之功,板上釘釘,誰也搶不走。
怎么到了陳子履嘴里,他自己的作用,就若有似無了呢。
難道這世上,還有人嫌功勞太多了嘛?
眾將都琢磨不透,一時有些茫然。
不過,一個讓功勞的傻蛋,總比一個搶功勞的混蛋,讓人看得順眼。
陳子履一定要那么說,大家也沒有意見。
眾將好像受到感染,南城樓的大廳內(nèi),掀起了一股謙讓之風(fēng)。
往日在大戰(zhàn)之后,大家總會為了首級,還有馬匹裝備的歸屬,吵得不可開交。
特別是首級,誰也不讓半步,叔侄兄弟之間,都沒有情面可講。
這回大家都很好說話,三下五除二,沒一會兒就分好了。
其中,左良玉分到三十多顆首級,可以用來提拔心腹,一個都司,或者兩個守備。
李輔明則分到十多級,如果兵部論功沒有貓膩,晉升到某堡守備,應(yīng)該是穩(wěn)了。
一時間,城樓上其樂融融。
大家都盛贊陳武庫,既英武,又慷慨,恨不能早些認識,早些結(jié)交。
到了正午,祖大樂還擺了個豐盛的宴席,為陳、左二人接風(fēng)洗塵,李輔明敬陪末座。
陳子履眼見韃子沒有攻城的打算,便卻之不恭,喝了兩杯。
然后再也扛不住疲憊,到驛館找了間客房,便倒頭呼呼大睡。
一覺起來,已到黃昏時分,問明了一日軍情,心中大定。
原來,城外韃子收斂了尸首,便沒有半分異動,似乎打算忍了。
黃臺吉吃了如此大虧,卻如此忍讓,緣由多半只有一個。
那便是糧草已然十分不濟,不足以支撐一次大規(guī)模報復(fù)。
或許用不了幾天,就會退兵。
陳子履思索過后,叫起孫二弟等人,前往遼東巡撫署,拜會邱禾嘉。
經(jīng)過了一天,陳子履的大名,已然傳遍全城。官署衛(wèi)兵問明身份,便立即跑步通傳。
不一會兒,便有一個幕僚模樣的人,出來引陳子履進入官署后院。
只見書房燈火通明,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正端坐其內(nèi)。
陳子履信步而入,仔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中年人自然是邱禾嘉,雖然還能到書房待客,臉色卻難看得嚇人。
起身相迎時,要侍從扶著才能站起。
孫承宗說得不錯,他的這個政敵,確實病得厲害。
并非孫承宗找借口奪權(quán),也不是邱禾嘉借病推搪,不想任事。
陳子履有些不忍,寒暄了幾句,便起身拱了拱手:“撫臺既不能視事,下官改天再來拜會?!?/p>
“無妨。孫閣老自作主張,讓你來代行撫職,是擔(dān)了……咳咳……擔(dān)了干系的。你若不問清情形,如何節(jié)制眾將,又如何定策退敵?”
“撫臺說的是,下官聆聽教誨?!?/p>
“教誨說不上,城內(nèi)的糧草輜重,諸將的品性,本撫還知曉一些。今天剛好有精神,便全說給你知曉……”
邱禾嘉或許自知命不長了,不嫌棄陳子履是政敵派來的,將城內(nèi)情形,還有官署公務(wù),一一說明。
他精力不支,說得很慢,卻一直堅持,不肯歇息。
直至交接清楚,還寫下手書,再次確認陳子履可以代行撫職。
也就是說,盡管陳子履沒有朝廷的任命,卻有督撫兩級的背書,誰也不能不服了。
陳子履拜道:“撫臺高風(fēng)亮節(jié),下官佩服?!?/p>
邱禾嘉卻道:“你肯把功勞分我一半,保全我的名譽,我若還不領(lǐng)情,就太不識相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