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的這具身體,也不曉得眼前的是個死人還是活人。反正他感覺蠻驚悚的,畢竟是以前用過的殼子,跟著轉(zhuǎn)念一想,宋觀又覺得不對,因為他分明記得,自己在那周目里,是被燒得飛灰不剩,連點渣滓都撈不著了,又哪里來的這么具好端端的尸體擺在此處?
扭頭去看抓著自己的“蜥蜴人”,陣符的光亮是白色的,“蜥蜴人”的皮膚也是白色的,那是一種蒼冷的白,兩種白疊加在一起,便透出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死氣來。提拎著宋觀的“蜥蜴人”走到石床旁之后,便立住了不動。宋觀咳出一口血,不死心地反手去撓“蜥蜴人”的手,不過當(dāng)然的,這是無用功。
也正是這當(dāng)口兒,另一只“蜥蜴人”從一側(cè)繞行過來。并不明亮的光線里,只見那“蜥蜴人”手里也拎著什么東西,仔細一看,才發(fā)現(xiàn)這東西竟是宋觀先前所見尸堆里的那種缺眼少鼻的尸體。
“蜥蜴人”抓著手中尸首,長腿靈巧地一邁,無聲無息地便走至石床尾端。它將尸體丟在地上,“嘭”的一聲響,地面一陣白光涌現(xiàn),是逐漸顯出一個法陣的模樣。尸體靜躺地上,眼見法陣?yán)餆o數(shù)白光細線倏忽伸展出來,纏絲一樣將陣法之中的死尸裹住,同時石床之上的白光大盛,亮得不詳,那上頭鉑金色頭發(fā)的人影一下子湮沒在光亮里。
待石床的光亮再次減弱恢復(fù)至先前模樣時,床尾地面上的那具尸首也重新顯露出來。原本裹著尸身的細線白光,如退潮一般縮回地底,一度還有著相對充盈肌膚的死尸,就成了眼前那干癟模樣,一層干皮緊巴巴地貼著骨頭。
宋觀忽然就明白那之前滑道口的尸堆是怎么回事了。
他先前看到的尸體有兩種,一種血肉充盈,仿佛剛死不久,另一種干枯如死樹,血肉盡失。那些新鮮飽滿的尸體都是原材料,用來實現(xiàn)他眼前的這種能量轉(zhuǎn)換,用完之后,尸體精血被吸干,就成了干癟的骨皮殘渣。這就是為什么他原先的時候心中感覺那么奇怪,因為見到的尸體分類那么清晰,充盈和干癟,界線如此分明,甚至沒有任何處于中間意義的模糊概念。
一定有人在不停地供給來源尸體。
缺失部□□體器官的尸首,肩膀處刻著編號,形容詭異,仿佛是批量生產(chǎn)出來的。宋觀無從得知,那是正常人類進行了某種不人道的實驗之后被弄成這般模樣,還是單純的從無到有被合成。反正不管是哪種可能,都一樣很喪心病狂。
至于眼前這一群拖著尾巴的“蜥蜴人”,宋觀則是感覺它們有些像是工蟻一般的存在,這些“蜥蜴人”負責(zé)將新鮮尸體搬運到此處,來“喂養(yǎng)”石床上的軀殼。到底是什么人在做這件事情?是誰策劃安排了這一切?有人想要復(fù)活吸血鬼親王?是誰?怎么會在圣殿的殿宇底下進行這樣的事情?
回憶曾經(jīng)的吸血鬼周目,宋觀發(fā)現(xiàn)自己是已經(jīng)記不太得里頭的細節(jié)了。除了主角受和主角受的弟弟,其余人的面目和姓名都因為時隔太久而變得極為模糊。他記得自己在那個周目里有很多“小弟”,是不是那些“小弟”想復(fù)活他?
本來當(dāng)下宋觀的身體狀況就已是糟糕得很了,一如繃緊到了極致的弦,再加上想東想西,心緒在懷疑中起伏不定,他頭疼得幾乎裂開。這時,床尾地面上的干癟尸身被拖走,提拎著宋觀的“大蜥蜴”舉步上前,宋觀意識到這下該是輪到自己作為“原材料”,他可能就要活生生的被那狗屁陣法給吸成人干了!
明知死期在前,卻一點反抗出逃的力氣也沒有,宋觀被那“蜥蜴人”一把摔在地上,一時疼得全身骨頭都像是要碎了一樣。白芒閃現(xiàn),細如絲線的光亮自地底涌出,宋觀整個身軀都被包裹住。他不死心地想要往外爬,但完全沒有那個力氣,再加上心頭一急,又開始咳起血來。接下來的過程里,身上痛倒是不怎么痛了,一如被打了麻醉藥,還是全麻的那種,所有的身體感知都逐漸離他遠去,視線開始模糊不清,宋觀努力睜大了眼睛,宛如死不瞑目,然而眼皮似有千斤之重,終究還是一點點合上。
……
自混沌里驚醒,身體感覺尤為沉重,張開眼,目光所及,是雕刻精細的殿宇花紋。宋觀緩了片刻,驚覺自己居然還活著,他還以為自己一醒來就會看到雞蛋君那張坑爹的雞蛋臉。
企圖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要做到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也依舊十分困難。身體仿佛生了銹,反正感覺整個人都不是自己的了。宋觀這樣想著,吃力地坐起,然后無意間一瞥眼,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是坐在床上的,而床尾處的地上橫躺著一個人,那人側(cè)著身子趴著,黑色頭發(fā),臉上纏著一圈圈繃帶,怎么看怎么眼熟……操!這可不就是他這周目里弱逼到?jīng)鲲L(fēng)一吹就要嗝屁的小破殼子!
宋觀一把抓過自己如今身軀的頭發(fā)一看,果然是長長的鉑金色。媽的,自己居然被轉(zhuǎn)移到石床上那疑似吸血鬼親王的身體里去了!這身體也不知道有多久沒動彈過,他娘的就跟個僵尸似的!
因為受這周目那小破殼子的限制,宋觀已經(jīng)許久沒有大幅度變化的情緒了,這會兒隨心所欲地怒了一會兒,倒還真有點酣暢淋漓的感覺。不過眼下不是關(guān)注這點小事的時候,宋觀穩(wěn)了穩(wěn)情緒,他心急火燎地跳下床就要去查看自己躺在地上的殼子,結(jié)果哪成想腳還沒沾地呢,一旁就伸出一只蒼白的手,猛地將他一把按倒在石床上。
宋觀:“……”
扭頭一看,正對上一張冷白的怪臉,那是諸多“蜥蜴人”里頭的某一個。
這些“蜥蜴人”負責(zé)看守床上的身體,竟是走也不讓他走的!
宋觀抓住那冰涼手爪的手腕,他沒傻到費死力氣和對方較勁,索性動用“言靈之術(shù)”,目光直直地看著那“蜥蜴人”道:“不許動。”
那“蜥蜴人”聽了這話之后,果然僵立原地?zé)o法再動。
盡管這具殼子里能夠調(diào)動的能量不算充沛,但省著點用的話,還是夠用的。只不過大概是這身軀死躺了太久時間,各部件長期不用都出了問題,宋觀強行開口說完“不許動”這三個字后,便吐了一口血出來。
擦了擦嘴邊的血,宋觀心想,這周目真是不管換哪個殼子都逃不了吐血的命運。
走向床尾的過程里,好幾只“蜥蜴人”躥出來企圖將宋觀摁回石床上,可惜都被宋觀用“言靈之術(shù)”給釘在原地不能動彈。宋觀一把將自己倒在地上的少爺殼子給抱在懷里,這種仿佛自己抱著自 抱著自己尸體的倒錯感,讓他一時打了個寒顫,反正就是心里毛毛的。
這算什么事?靈魂挪位換了個殼子?宋觀不是沒有考慮過當(dāng)下就把身體互調(diào)回來的解決方案,也許把那孱弱少爺?shù)纳眢w放在石床上,然后自己頂著親王的殼子,倒在地上,觸動那床尾的法陣,或許這樣之后,身體就能調(diào)回。
但調(diào)回之后又能如何呢?
那少爺?shù)臍ぷ幽敲村钊酰嘧咭粫郝肪蜌饬Σ恍辛耍退悴鸬舨弊由系哪Яσ种破鳎灿貌怀龆嗌俜ㄐg(shù),不如就頂著親王模樣的軀殼,先帶上少爺?shù)臍ぷ犹映鲞@鬼地方,到時候只要強行使用“言靈之術(shù)”,讓自己靈魂挪回少爺殼子里就好。不過,估計弄完這一切,如今這親王的軀殼,也會因此耗盡能量而死掉,當(dāng)然這沒什么,唯一比較擔(dān)心的,就是策劃復(fù)活吸血鬼親王的那位會不會因此抓狂暴走。
猶豫了一會兒,宋觀檢查了一下自己原本的少爺殼子。那殼子倒還有呼吸,只是呼吸是相當(dāng)微弱的,如果檢查不仔細,會讓人一不小心就誤以為這殼子已經(jīng)斷氣。
翻開衣服粗略檢查了一下,就發(fā)現(xiàn)少爺殼子身上全都是青青紫紫的撞痕,宋觀施展治愈術(shù)將那烏青消除了,他自己本身倒是對這些不甚在意的,然而只怕諾亞看到,所以一瞧見少爺殼子上頭出現(xiàn)了傷痕,宋觀他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想盡一切辦法把那些痕跡全部去除。
處理完傷勢,又重新將少爺殼子的衣著拾掇好之后,頂著吸血鬼親王模樣的宋觀扛著“少爺”往外頭走——讓他好端端的用公主抱的姿勢去抱那少爺殼子,他是不肯的,因為這就相當(dāng)于是自己將自己公主抱了,這算什么?反正他覺得很別扭,是打死都不愿這樣做的。
沒了“蜥蜴人”的干擾,要離開這堆尸之地并不是一件難事。宋觀扛著少爺殼子,來到自己當(dāng)初和娃娃臉?biāo)麄円黄鹚みM來的滑道口。那滑道依然讓人不能好走,宋觀動用“言靈之術(shù)”在其上造了一個可供人行走的階梯。順著階梯向上,宋觀自洞口矮身而出,外頭天光明亮,親王這殼子的眼睛很不能適應(yīng)如此亮度,一下子竟是應(yīng)激性地流下兩道淚來。宋觀怔了怔,反手去擦眼睛,閉目里他忽然聽到娃娃臉的聲音自前方遠處傳來:“你什么人!抓著我朋友要做什么?!”
順著聲音看去,地上一片血污,斷成兩截的四個“蜥蜴人”橫躺殿正中。那些“蜥蜴人”身上干癟并沒什么血液流淌在肌膚里,然而肚里五臟六腑俱全,這里頭是鮮潤妍濕的,一刀剖下去,內(nèi)臟軟軟地流淌了一地,血液順著刀口方向噴濺出來,落得到處都是。宋觀看到這景象,眼皮跳了一跳,沿著地面上一道明顯的血跡拖拽軌跡找尋看去,他果然就找到了身上滿是血污傷口的娃娃臉。
娃娃臉衣服都被抓破了,身上好幾處傷勢痕跡仿佛是被野獸撕扯過,那肉猙獰翻卷起來,就像是一張張干裂的嘴唇遍布肌膚之上。
拄刀于地面,娃娃臉看著宋觀,他面上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從眼角豎著向下一直劃到嘴角,目光因為殺氣涌現(xiàn)而顯得極其兇狠。
宋觀頓了一下,他將少爺殼子放到地上,然后沖娃娃臉道:“這是你朋友?我在下面地道發(fā)現(xiàn)……”
正打算亂編一段說辭,然而話才起了個頭,宋觀注意到對面的娃娃臉神色突然變了,似乎是極吃驚的樣子,但神色又有些放松,仿佛是有什么出乎意料的情況發(fā)生,然而那事情并不糟糕,反而是能令娃娃臉?biāo)闪艘豢跉獾摹?br />
宋觀一時警覺,這短短幾秒鐘的時間里,他沒有空去想太多,只是本能察覺到危險。下意識矮身一避,他躲過一道劍氣,那劍氣擦著他的頭頂而過,直接在前頭的地面上刻下一道約有半臂深的巨大斬痕。
臥槽!
宋觀受那劍氣影響,盡管避開了,但依舊氣血翻涌得厲害,直接一口血噴出,是跪在了自己的少爺殼子跟前。
□□的他媽的這是誰啊!
什么都不說上來就下死手!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急著要滅口呢!
咦?……滅、口?
宋觀本來只是隨意吐槽,然而“滅口”這兩字說出來之后,他忽然背脊有點發(fā)涼,仿佛窺探到了什么,原本十分的憤怒一下子就被澆滅轉(zhuǎn)換成了十分的懷疑和驚慌。他有意反抗,然而對方顯然并不給他這個機會。第二道劍氣緊隨而來,宋觀避無可避,那無形的刀刃之氣破空切入他的骨肉之中,發(fā)出相當(dāng)干脆的“噗嗤”聲。
身體無可控制地倒下,宋觀視線下移,是看到自己的軀殼被人砍成兩截。所有的這一切都像是慢動作,大腦一下子就空白了。上半身墜落的過程里,宋觀一臉懵逼地視線輕移,看到自己躺在地上的少爺殼子,那殼子臉上的繃帶受凜冽劍氣一激,竟是如數(shù)斷裂開來。
視角的轉(zhuǎn)換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換了個殼子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這種強行切換的感覺十分難受,惡心,暈眩,還有仿佛被人死死掩住口鼻的窒息感,全都像潮水涌來一般兇惡地要將人徹底淹沒。眼前的景物和此刻入耳的聲音都全部失真,巨大的痛苦里,宋觀好像聽到娃娃臉的聲音了。他聽到娃娃臉說:“蒙巴頓教授。”
這地面太涼了,少爺?shù)腻钊跎眢w躺著,便受不住地開始瑟瑟發(fā)抖。宋觀未料親王的那軀殼死掉之后,自己就被強行遣返回了原本的殼子里。閉眼,耳朵貼著地面,教授走近的腳步聲清晰地隨著地面震動傳入耳中,一下一下,每一步聲音都如此巨大,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人的心尖上。
宋觀渾身都難受,因為全身上下都很難受,于是反而說不出自己具體是哪里難受。他察覺到教授的腳步停在了自己身旁,并且根據(jù)投射在自己閉合眼皮上陰影變化,他知道對方應(yīng)該是蹲了下來。
一只溫?zé)岬氖指鴵嵘献约旱哪橆a,然后順著臉部的線條弧度向下,停在了脖頸處,如果再用力一點掐下去,那會是必死的下場。
宋觀吃力地張開眼睛,他看到蒙巴頓教授的樣子。對方神情冷漠,和平日里的溫和相距甚遠,但這個時刻宋觀才覺得對方是真實的,是本該如此。對方平日里的溫和,都像是一張?zhí)摷俚募埨L圖畫,薄薄的一層貼在面上。
“老師……”
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宋觀有心想要說點什么,求饒也好,總之隨便什么說一點就好,但他吐出一口血來,什么話都說不出,鮮紅血液順著唇角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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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第十三彈 傀儡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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