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川的話音剛落,鐘夏還沒反應過來,就聽一旁的顧春田突然揚聲問:
“你說誰?顧青山?”
顧建川將目光落到顧春田身上:“沒錯,就是顧青山。你認識?”
顧春田看向顧建川的目光就十分復雜,良久,他才啞聲開口:“您叫顧建川?”
不等顧建川回答,又報了個地址:“是不是住這里的顧青山?”
顧建川點頭,一雙黑眸落在顧春田身上,眼也沒眨。
顧春田突然就紅了眼。
鐘夏見他這樣子,再聯想到兩個人的姓,心里一驚。
她伸手拍了拍顧春田的手臂:“沒事兒,慢慢說。”
顧春田這才紅著眼對顧建川喊了一聲:“二叔……”
顧建川萬年不變的表情再也端不住,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顧春田的手,顫聲道:“你……你是……你是我大哥的孩子?”
說話的時候,顧建川眼角也微微泛紅。
幾人是站在招待所門口說話的。
鐘夏想起顧家的情況,心里微沉,怕顧建川一會兒受不了打擊,輕聲打斷他們的話:“咱們,是不是去外面說?”
不然這里人來人往的,也實在是扎眼。
顧建川這才回過神來。
他微微閉了閉眼,點頭,對鐘夏和顧春田道:“我們去前面公園里說吧。”
招待所不遠處就有個小型的公園。
幾人到了公園里,選了個僻靜的地方。
鐘夏指著前面道:“你們聊,我去那邊走走。”
這時候顧建川的情緒已經平復了不少,他問顧春田:“你爹是不是也跟著過來了?在哪里?我去見一見他吧……”
他覺得,以他大哥的性子,肯定是不會讓自家孩子一個人出來闖蕩的。
而且如今國內的局勢雖然有放開了些,但依然不是特別的明朗。
顧春田聽了這話,眼更紅了。
顧建川見此,眼神一凝。
他卻沒再出聲,而是靜靜地等著顧春田說話。
顧春田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容易將自己的情緒壓了下去,這才顫聲開口:“二叔,爹早在十多年前就去了……”
說出這句話,似乎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顧春田別過頭去,忍不住嗚咽出聲。
這話對于顧建川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這些年,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就是他大哥還在等著他。
他永遠都記得,當年離家前一天,大哥把家里所有的糧食都給他帶上了,還背著剛娶的嫂子,偷偷地將身上唯剩的五塊錢都塞給了他。
他不肯要。
他哥說:“窮家富路,哥在家里就算沒得吃了,還有一雙手,地里刨食總餓不死。實在不行,還能找人借點兒。你雖然是去當兵,可誰知道會遇上什么情況?萬一遇到意外呢?拿著,不然哥天天都會提心吊膽的,心里記掛著你。”
他推脫不過,最后還是收下了那些錢。只是糧食卻后面又托人給哥嫂帶了回去。
他永遠記得,那一日,他哥一直送他到了鎮子上,直到他坐上車走了,還遠遠地看見他哥追著車跑了好長一段路。
顧建川怎么也沒想到,那一別,竟然是永別。
他坐在石凳上,背微微地彎了起來,然后捂著臉,整個人嚎啕大哭。
他一哭,顧春田想起小時候他爹對他好的那些事兒,也跟著哭。
許久之后,兩個人才平復過來。
顧建川抹著擦了淚,又掏出一個干凈的帕子遞給顧春田:“沒事兒,你別怕,以后二叔回來了,二叔會替你爹照顧你。”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之前顧春田叫鐘夏為媽。
顧建川心里滿是疑惑,他記得沒錯的話,他嫂子,不長這樣……
他自然而然地將心里的疑惑問了出來。
顧春田苦笑著將自己的身世,還有他爹死了之后這些年的日子都簡略地說了一遍。
顧建川怎么也沒想到,自家大哥竟然沒留下他們顧家的血脈。
不僅如此,那個女人竟然還在大哥過世后,虐待他們顧家的人。
顧建川緊攥起了拳頭:“那個姓夏的女人呢?!她在哪里?春田,二叔給你做主。”
顧春田搖頭:“二叔,我媽雖然后面待我一般,可她總歸沒丟了我改嫁,也將我養大。我不怪她的。而且,她也沒了。”
他又將他媽把自己作沒的事兒一一地說了。
顧建川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她這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又細細地問起顧春田將來的打算。
問他:“要不要跟我去國外?”
顧春田沉默片刻后回道:“二叔,我不想去。我想跟在我媽身邊,我們母子已經錯過了幾十年,之前的事也不是她的錯。我想在她身邊盡孝。而且爹娘雖然去了,可逢年過節,還是得有人上柱香。我放不下。”
想了想,他又撓了撓頭,道:“二叔,要是您以后回來,我會給您養老的。”
顧建川沒想到他會這么回答,有些失落,不過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今天的信息對于他還說還是太多,給他的沖擊也太大。
顧春田眼看著天色不早,惦記著銀花那邊忙不過來,干脆邀約道:“二叔,馬上中午了,你跟咱們回去吃飯吧。我姐應該做得挺多的。”
顧建川擺了擺手:“今天就算了,我還有事,走,我送你們先回。”
叫上了鐘夏,幾人最終在公園門口分開。
鐘夏瞧著他神思不屬的,不讓他送,只說自己識路,讓他忙他的去。
顧建川約好后天過去拜訪,鐘夏自然沒有推拒的道理。
回去的路上,顧春田和鐘夏將剛才顧建川說的話都說了一遍。
鐘夏問他:“你不會后悔嗎?如果跟著你二叔,以后不管如何,都會過得更好。”
顧春田搖頭:“二叔肯自己的生活,我不愿意占這個便宜。再說了,他當初是去當兵,后來又傳出了死訊,現在再回來,肯定也是經歷過很多不好的事情。他的錢,是他自己辛苦掙來的,我不想。
再說了,我才和你們相聚,我想留在您身邊。”
自從他爹過世之后,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無數次地幻想過在親爹親媽身邊的情形。
鐘夏可以說附和他對親媽所有的幻想,他并不想因為其他的東西來打破這份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