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世界深處,梵光如海,金蓮沉浮,卻壓不住那彌漫在四位大能之間的凝重。
接引圣人端坐十二品金蓮,悲苦的面容上古井無波,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的聲音恢弘而平淡,卻字字敲在在場諸人心頭:
“想必菩提已將事情緣由告知爾等。”
“那孫悟空,恐非區區靈明石猴。若其真身果為混沌魔猿......”
他話語微頓,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冷意,
“恐怕我等,皆被此獠算計了。”
話音落下,滿場皆寂。
太上老君手持拂塵,眼簾微抬,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他并未立刻附和,反而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質疑:
“接引道友,此事關乎重大,不可不察。”
“你......可確定那孫悟空便是混沌魔猿?”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接引,
“若證據不足,僅憑猜測,恐有失偏頗,徒亂人心。”
聽聞此話,接引圣人并未動怒,那悲苦的面容上反而露出一絲早知你會如此的漠然。
他緩緩開口,將菩提老祖稟報的諸般疑點一一道來。
從兩界山緊箍咒莫名失效,文殊、普賢感知不到絲毫氣息。
到彌勒探查后信誓旦旦確認為分身,其中可能存在的疏忽或......隱瞞。
再到孫悟空修為進展之詭異,對佛門布局洞若觀火,處處搶占先機。
以及那混沌巨猿吞噬通臂、赤尻、六耳三猴本源,唯獨留下靈明石猴的蹊蹺。
樁樁件件,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心驚的結論。
“......更兼那無當圣母,自脫困以來,處處維護那孫悟空。”
接引圣人聲音轉冷,
“若非有所牽連,截教殘部豈會如此?”
“正因那混沌生靈屢屢壞我佛門根基,致使西征偏離,氣運流失,準提師弟含怒之下,方才不顧禁令出手!”
“這才引得老師降下法旨,將其禁足紫霄宮!”
他提及準提被禁,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沉痛與無奈。
“封神之后,老師有言,圣人不可輕出。若非被逼至絕境,準提何至于此?”
此言一出,昊天上帝眼中驟然閃過一絲了然!
是了!
當初孫悟空大鬧地府,屢次將禍水東引,栽贓菩提祖師。
他昊天當時樂得看佛門內斗,甚至暗中站在孫悟空一方,推波助瀾。
可后來呢?
天庭的布局也開始頻頻受挫!
高老莊豬八戒莫名隕落,形神俱滅,連太上老君留下的太極圖真意都被打碎!
再加上之前天庭的種種變故。
若這一切皆是那孫悟空在暗中操控,借混沌魔猿之身行事,那便說得通了!
此獠初期針對佛門,不過是掩人耳目,待勢力漸成,便將獠牙對準了所有阻礙其攫取氣運之人!
天庭,亦在其算計之中!
想到此處,昊天只覺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面色陰沉,接口道:
“接引圣人此言,倒是點醒了我。”
“若那孫悟空當真便是混沌魔猿,以其跟腳與后土娘娘的淵源......”
“那么,后土娘娘屢次對其維護,甚至助其真靈潛入血海修煉之事,便顯得合情合理了。”
“轟!”
此言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接引圣人與菩提老祖心頭!
后土娘娘!
他們方才只顧著推算孫悟空與混沌生靈的關聯,竟將這位身化輪回、執掌幽冥的平心娘娘給忽略了!
是了!
巫妖量劫之后,巫族殘余大多歸入地府。
而后土娘娘身化六道,補全天道,功德無量,于幽冥之地權柄至高無上!
那混沌魔猿乃混沌魔神跟腳,與盤古大神同出一源,同為混沌魔神!
而且對于后土娘娘來說,定然有復蘇地道的想法。
孫悟空剛好是變數!
若孫悟空真是混沌魔猿轉世或借體重生,暗中扶持,簡直是順理成章!
更何況,地府本就超然物外,不歸天庭管轄,亦不尊佛門號令。
后土娘娘若鐵了心要保孫悟空......
接引與菩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局勢,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復雜!
然而,就在接引圣人心中念頭急轉,思索如何應對后土娘娘這一變數時。
一旁始終沉默,氣息幽晦如深淵的輪轉王,猛地發出一聲冰冷的冷哼!
“哼!”
這聲冷哼,如同九幽寒風,瞬間打破了極樂世界那偽裝的祥和。
輪轉王抬起眼簾,那雙眼眸中仿佛有六道輪回虛影沉浮,帶著漠視一切的冰冷,直直射向昊天上帝。
“昊天。”
他聲音干澀,不帶絲毫情緒,卻字字如刀,
“你方才所言,質疑后土娘娘與那孫悟空有所牽連......”
“此話,本王會一字不落,原原本本,稟告娘娘知曉。”
“屆時娘娘是否認為合情合理,自有決斷!”
話音落下,整個極樂世界核心,仿佛連那永恒的梵唱都徹底凝固了!
一股無形的、源自幽冥輪回的恐怖威壓,自輪轉王周身彌漫開來,雖不張揚,卻讓這方圣境都為之微微一滯!
昊天上帝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
他方才只顧順著接引的話頭分析,意圖將地府也拉下水,共同承擔壓力,卻一時口快,竟直接質疑到了后土娘娘頭上!
那可是身合輪回、功德無量的平心娘娘!
其實力與權柄,縱是鴻鈞道祖亦要忌憚三分!
自己竟當著地府十殿閻羅之一的面,妄加揣測......
昊天只覺得一股郁氣堵在胸口,想要解釋,卻見輪轉王已然重新垂下眼簾,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話語并非出自他口。
但那句“一字不落,稟告娘娘”,卻懸在了昊天心頭。
接引圣人與菩提老祖亦是心頭一凜。
輪轉王此舉,看似是針對昊天的失言,何嘗不是在警告他們西方教?
地府的態度,已然明確!
你想聯合各方對付孫悟空?
可以。
但若想將臟水潑到后土娘娘身上,或是試圖將地府拖入渾水,先問問他們答不答應!
太上老君將拂塵搭在臂彎,眼簾微垂,仿佛神游天外,對眼前這驟然緊張的氣氛恍若未覺。
但他那微微跳動的眉梢,顯露出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地府的強硬表態,出乎他的預料。
卻也讓他對孫悟空的跟腳,以及這潭水的深度,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一時間,極樂世界核心再次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之中。
聯合的意向剛剛提出,便因昊天的失言與地府的強硬,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
原本欲要同仇敵愾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復雜。
接引圣人端坐蓮臺,悲苦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周身微微蕩漾的梵光,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目光緩緩掃過太上老君、昊天,最后落在如同泥塑般的輪轉王身上。
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如愿了。
至少,想要形成鐵板一塊的聯盟,已無可能。
地府......或者說后土娘娘的態度,已然成了一個最大的變數。
而這一切的源頭,依舊是那個名字,孫悟空!
混沌魔猿!
接引圣人心中默念這個名字,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意與決絕,悄然滋生。
此獠不除,佛門永無寧日!
三界......亦將永無寧日!
即便后土娘娘阻攔,即便天庭首鼠兩端,即便人教隔岸觀火......
他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而此時,一旁的菩提祖師眸光微動,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緩緩開口:
“諸位道友,猜測終究是猜測。”
“那孫悟空身份再是可疑,眼下顯露的修為也不過是太乙金仙中期。”
“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他目光掃過在場幾位大能,繼續道:
“無需境界過高,只需遣一位準圣出手,逼其顯露真正實力。”
“若他真是混沌魔猿,面臨生死危機,定然無法再偽裝,本源氣息必會暴露無遺!”
此言一出,極樂世界核心內先是一靜。
隨即,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菩提老祖身上,眼神古怪,仿佛在看一個......傻子。
昊天上帝嘴角微微抽搐,率先嗤笑出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試探?派準圣出手?”
“菩提道友,你莫非是氣糊涂了?”
他伸手指向虛空,仿佛能穿透無盡距離,看到那西征大軍中的身影。
“那孫悟空,明面上乃是女媧娘娘補天石所化,天地孕育的靈明石猴,身負補天功德!”
“此乃天道認可之跟腳!”
“更遑論,他如今是西游量劫欽定的主角之一,身負磅礴量劫氣運加持!”
“對他出手?”
昊天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冷厲:
“且不說能否成功逼出他的底細。”
“只怕攻擊還未落到他身上,滔天的業力便已先行降臨!”
“補天功德反噬,量劫氣運反撲!”
“屆時,莫說一個準圣,便是你我,誰又能承受得住這天大的因果?!”
太上老君亦是緩緩搖頭,拂塵輕擺,語氣淡漠:
“無量天尊。陛下所言不錯。”
“對量劫主角出手,干擾天道運轉,此乃逆天而行。”
“其業力之重,足以讓一位準圣億萬載修為付諸流水,金身崩碎,道果蒙塵都是輕的。”
“更大的可能,是當場形神俱滅,真靈都被打入無盡輪回深處,永世不得超生!”
他目光掃過菩提,帶著一絲深意:
“更何況,西征路上,可不止孫悟空一個量劫主角。”
“那金蟬子,如今攜人道皇權西行,亦是劫運纏身,關乎佛門興衰,天道矚目。”
“在其面前,對同行者孫悟空動手?這業力,怕是要再翻上幾番!”
“試問在場諸位,誰愿讓手下出手,行此必死之事?”
“哪位準圣,又甘愿舍棄億萬年道行,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猜測?”
輪轉王更是連眼皮都未抬,幽冷的聲音如同自九幽傳來:
“地府,沒這等蠢貨。”
話語擲地有聲,帶著毫不留情的鄙夷。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菩提老祖身上,那眼神中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你這提議,簡直是異想天開,自尋死路!
接引圣人端坐蓮臺,雖未言語,但那微微蹙起的眉頭,也顯露出對此提議的不以為然。
他何嘗不知其中關竅?
只是被孫悟空可能帶來的威脅沖昏了頭腦,此刻被昊天與老君點破,也知此法絕不可行。
對付孫悟空,只能借劫難之名,行順天應勢之事,絕不可直接對其本身下殺手,否則必遭天譴!
菩提老祖被眾人看得面色一陣青白,尤其是輪轉王那句蠢貨,更是讓他圣人善尸的面皮都有些掛不住。
他方才也是急中生智,未曾細想其中關隘,此刻被點破,頓時啞口無言。
是啊,哪個準圣敢去?
修煉到準圣境界,哪個不是歷經萬劫,心智如妖的老狐貍?
誰會為了一個尚未證實的猜測,去賭上自己的一切?
修為越高,越是惜命,越是畏懼因果業力。
對孫悟空出手,簡直就是找死啊!
一時間,極樂世界內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
聯合之議因分歧而擱淺,試探之法又因業力而無解。
仿佛陷入了一個死局。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那孫悟空若繼續下去,眾勢力都無法獲得功德。
他們明明知道其危害,卻因種種束縛,無法直接動手切除。
這種無力感,讓在場幾位站在三界頂端的大能,都感到一陣憋悶與煩躁。
“難道......就任由他繼續成長下去?直至徹底失控?”
昊天上帝不甘地低語,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太上老君眼簾低垂,指尖掐動,緩緩道:
“天機雖亂,然大勢仍在。量劫氣運,并非他一人可獨吞。”
“西征之路,劫難重重,皆乃天道考驗。他若行差踏錯,自有劫數臨頭。”
“我等......或可從此處著手。”
接引圣人目光一閃,看向太上老君:
“老君之意是......”
“順其自然,亦能借力打力。”
太上老君語氣依舊平淡,
“既然無法直接對他出手,那便讓這西征之路的劫難,變得更合理,更兇險一些。”
“讓他不得不一次次顯露手段,消耗底蘊。同時,亦可借此削減其羽翼,斷其助力。”
他話語意味深長。
“譬如,那黎山......終究是變數。”
“若能在后續劫難中,令其與孫悟空生出間隙,或可分化其勢。”
聽聞此話,眾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現在西游路上可不止孫悟空和金蟬子啊。
還有數萬大唐軍隊,這不是原本計劃中的取經了,而是西征了。
劫難更強大?
人族氣運難不成就是好惹的不成?
對攜帶人族氣運的大唐軍隊出手,降臨的因果和業力可不比對孫悟空出手的小啊。
最終眾人不歡而散。
因為這已經是死局了。
阻止?
滔天因果和業力降臨。
不阻止?
這次量劫的氣運眾勢力都無法得到。
不過昊天、太上老君等人不急,急的是佛門。
畢竟金蟬子可是要去靈山辯論佛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