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珩眼中,逍遙客今日頻頻犯傻,非但沒有減損她的魅力,反而透出一種笨拙又真實的可愛,讓他心頭軟得一塌糊涂。
關子義卻不動聲色地坐直了身體,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桃花眼此刻有些銳利,探究地問到:“奚洲,你怎么不說話?”
關子義覺得不太對勁,要說孟奚洲其人,最難做到的一件事,就是讓她徹底沉默。
即使是當年在長公主府,被他那找罵的癖好纏得煩不勝煩時,孟奚洲也從未選擇過沉默。
她只會用更加刻薄、更加刁鉆,不把他噎得翻白眼絕不罷休。
孟南意心頭委屈難遏,關子義這分明是在刻意羞辱她!
她孟南意,京城未來的太子妃,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被趙珩那個沒腦子的紈绔死纏爛打也就罷了,畢竟她魅力無邊,有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追求者也屬正常。
可關子義這個她看一眼都覺得臟了眼睛的風流浪蕩子,竟然也敢接二連三地出言諷刺,當眾給她難堪!
她喉頭一緊,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垂下了頭,活脫脫一個滿腹委屈卻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婦兒模樣。
她心里暗自盤算,她表現得這般楚楚可憐,但凡是個正常的男人,總該生出幾分憐香惜玉之心,不再步步緊逼了吧?
她太懂得如何利用這副柔弱姿態來化解危機了。
然而,關子義的反應再次狠狠抽了她一記耳光!
他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憐惜或歉意,反而眉頭緊鎖,那張俊臉上的疑惑更深:“你……真的是孟奚洲嗎?”
孟南意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子里炸開!
方才那些悲傷和憤怒瞬間被凍結,被一種滅頂的的恐懼徹底取代,連心跳都得驚得生生漏了一拍!
她本來垂頭是為了把淚水擦掉,現下低頭后卻掩飾住了她慌亂的眼神。她死死盯著自己緊攥著裙角、指節發白的手,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孟南意這才驚覺,自己過去的日子實在過得太順風順水了。
有母親紀氏在背后為她掃平一切障礙,她習慣了被保護,甚至頂替“鳳命”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在她看來也不過是端莊沉穩些就可以算作在認真扮演孟奚洲了。
殊不知,在熟悉孟奚洲的人面前,她這拙劣的模仿,簡直是破綻百出!
就像此刻,她下意識選擇了眼淚示弱,與孟奚洲那寧折不彎、睚眥必報的性子,簡直是南轅北轍!
孟南意后背陣陣發涼,如果身份被拆穿,她和母親所做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她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反擊!必須像孟奚洲那樣,用一句刻薄到讓人跳腳的妙語連珠,才能化解這致命的危機!
快!快想!孟奚洲會說什么?!
孟南意拼命搜刮著腦海中關于孟奚洲的所有記憶,試圖模仿她那能把人氣死的犀利口吻。
然而,可話到了嗓子眼,孟南意卻發現除了干巴巴的裝可憐外什么也沒有,又不甘心地咽了回去。
孟欽瑞倒是毫無壓力地開口解釋到:“關小公爺說笑了!這當然是小女孟奚洲,如假包換的侯府大小姐!”
他甚至覺得有些心疼這個女兒了。
上次被太子殿下認錯,如今又被關子義當眾質疑身份……這些人眼睛都長歪了嗎?連個人都認不清!
關子義原本只是抱著一種開玩笑般的試探心態。
他想,也許這只是孟奚洲設計好的、捉弄他的一環?畢竟她昨日特意邀他來府上,今天這變戲法和新妝容,還有這反常的沉默,說不定都是鋪墊的一部分?
然而,當他的疑問拋出,回應的卻是孟欽瑞,而那個垂著頭、沉默不語的“孟奚洲”,身影里透出的只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難堪。
……難堪?
當關子義清晰地捕捉到這個情緒時,覺得一分里面有一萬分的不對勁。
孟奚洲的字典里,怎么會有“難堪”這種詞?
即便有,她也絕不會默默承受,而是讓帶給她難堪的人立即比她難堪百倍。
太奇怪了!太不對勁了!
關子義難得地斂去了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變得深沉起來。
孟南意聽到父親的證明,心頭剛稍稍松懈半分,卻遲遲等不到關子義的回應。
那沉默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讓她坐立難安。
他到底信不信?他是不是看出來了?
懷里的暖手爐明明還散發著溫熱,孟南意卻感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遍全身,讓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冷顫。
怎么辦?母親還在禁足!她孤立無援!如果身份在此時此地被拆穿,后果不堪設想!太子妃的夢……是不是就要碎了?
都怪母親!為什么要讓她獨自面對這些豺狼虎豹?
換命是母親的主意,她既然不能保證萬無一失,就不要把她推上這條絕路啊!這算什么母親?!太不負責任了!還有沒有良心?!
孟南意心亂如麻,巨大的恐慌讓她幾乎崩潰。
她強迫自己冷靜,無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了!
正當她想抬起頭看向關子義,斬釘截鐵地表明自己就是孟奚洲時,卻聽趙珩拍桌與關子義嗆聲到:“關小公子!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趙珩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怒視著關子義,打抱不平到。
孟南意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沒想到這個一直讓她厭煩的趙珩,關鍵時刻竟然還有點用!
然而,趙珩接下來說的話卻狠狠戳向孟南意的心窩。
“我可是打聽清楚了!”趙珩梗著脖子,“孟姑娘確實有個孿生妹妹,但那個妹妹,聽說極其平庸木訥,在京城貴女圈里都是出了名的上不得臺面!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你拿孟姑娘跟她那個平庸的妹妹相提并論,甚至還懷疑認錯了人?這不是對孟姑娘的侮辱是什么?!”
孟南意:“……”
趙珩!你這個腦子里裝滿了稻草的蠢貨!
你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來補刀的?!
更可恨的是,趙珩似乎覺得打擊力度還不夠,他昂首挺胸,繼續仗義執言:“況且,光聽名字你就能聽出她們兩姐妹有多么的殊異。孟奚洲,聽起來就大氣磅礴、四海為家,孟南意一聽就覺得小家子氣,扭扭捏捏,毫無格局!這能比嗎?根本不是一個境界的人!”
孟南意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差點當場噴出來!
她氣得渾身發抖,胸中怒火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爛趙珩那張胡說八道的臭嘴!
孟奚洲的名字哪里好了?!“奚洲”聽起來就是個漂泊凄苦的可憐人!
就一條雪花命,飄到哪里算哪里,跟一只阿貓阿狗一樣,遇到什么樣的主人都只能認栽。
趙珩一通慷慨激昂地說完,廳內更是靜得可怕。
關子義心頭的疑慮如同藤蔓般瘋長,絲毫沒有因為趙珩的解釋而打消。
孟欽瑞被趙珩點評起名水平,氣得胡子直抖,卻又敢怒不敢言。
孟南意則感覺自己被趙珩這番話徹底釘在了恥辱柱上,搖搖欲墜,幾乎要被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徹底擊垮。
不行!不能垮!不能逃!
孟南意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冷靜。
如果孟奚洲遇到這種情況……她會怎么做?她會說什么?
她絞盡腦汁拼命回憶完,終于,她深吸一口氣,刻意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關小少爺質疑我質疑得憑空,我才懶得理你。”
說完,孟南意心中忐忑不已,這夠不夠刻薄?夠不夠不留情面?應該很像孟奚洲了吧?
她甚至有些佩服起孟奚洲來,天天這樣說話,真的不會被人套麻袋打死在街頭嗎?
關子義的眼神在她開口的瞬間閃爍了一下,疑慮并未消散。
他沒有接話,只是用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探究的目光,沉默地審視著她。
孟南意被他看得心中警鈴大作,如同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她徹底沒底了,強烈的危機感讓她一秒都不想再待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好歹……她剛才已經模仿著回應了,至少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心虛。關子義就算懷疑,沒有確鑿證據,也不敢輕易下結論吧?
她只能這樣強行安慰自己。
“父親,女兒……女兒突感身體極度不適,恐是昨日風寒未愈,實在無法再支撐,懇請先行告退回院歇息。”孟南意站起身,臉色也確實白得嚇人。
孟欽瑞如蒙大赦,巴不得趕緊把這尷尬場面結束,連忙點頭:“快去快去!好生歇著!”
“孟奚洲”都走了,趙珩和關子義自然沒有再留的道理。趙珩戀戀不舍地看了孟南意離去的方向一眼,又狠狠瞪了關子義一下,才先行告辭。
關子義為了不和趙珩同行,故意慢悠悠地品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嘖,真難喝。
喝完后,他在孟欽瑞的陪同下,緩步走出正廳。
剛繞過回廊,關子義的目光卻被不遠處廊下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一身……極其老氣橫秋的厚重錦緞衣裙。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身姿卻挺得筆直,如同雪地里一株孤傲的寒梅,正望著庭院中尚未完全融化的殘雪,仿佛在賞景。
孟奚洲算準了時間,特意從隱蔽的亭里出來,就等著這只傻兔子撞上來。
關子義腳步一頓,心頭那份疑惑再次翻涌。他試探性地開口:“你……是孟奚洲么?”
廊下的人緩緩轉過身來,素凈清冷,眉毛也恢復了正常的遠山黛,那身老氣的裝扮并未讓她失了顏色,反倒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甚至有些透明。
她聽到問話,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帶著慣有的調侃::“關小少爺這是在說笑么,我不是難道你是?少爺當起來太乏味,想做兩天小姐嘗嘗鮮?”
孟欽瑞嚇得魂飛魄散!這孽障,難道真的是瘋了嗎?怎么敢這么對關子義說話,不怕太后一怒之下讓他們全府人頭落地嗎?
他急得額頭上青筋暴起,剛要呵斥孟奚洲閉嘴,想給關子義道歉,沒想到孟奚洲繼續說:“不過關小少爺認不出我正好,最近我的醫術進益了,眼盲也頗有涉獵,不如給你醫治醫治?”
孟欽瑞只覺得自己馬上要吐血身亡了,著急地想撲上去捂住孟奚洲的嘴,卻聽旁邊的關子義愜意地說:“對了,就是這個味!”
關子義只覺得渾身順暢,不枉他早早起床跑了這么一趟!
聽著身旁關子義愉快的笑聲,孟欽瑞愣在原地。
所以這算是瘋子罵了傻子,傻子樂出了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