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蘿的身影瞬間從陰影中完全顯現,墨玉瞳孔中數據流高速運轉。
“一:告輪回司沈悅。顧小眠即日起脫離渡靈集團籍冊,由本殿直屬。”
“二:告冥衛司星野。調司內‘靜儀衛’一隊,即刻歸由太子妃統管。”
“三:告十殿輪值閻羅。明日亥時三刻,于‘萬古星鑒庭’關閉一切他方感知通道,維持絕對靜默空間。”
“四:準備締約儀軌。一切……從簡。”
指令條理清晰,不容置疑,每一項都指向兩日后的那場倉促卻注定無法更改的契約締結。
尤其是最后一條“從簡”二字,帶著夜炤一貫的效率至上風格。
“是。”
阿蘿沒有任何疑問,躬身行禮后,身形如同融入水波般悄然隱沒,去執行命令。
寢殿再次恢復空曠。
只有星軌微光,冰冷的石臺,和石榻邊上的少女。
夜炤站起身。
白衣流瀉,纖塵不染。
他沒有再看顧小眠,頎長清冷的身影越過她身側,如同掠過一塊沒有生命的背景石,徑直朝著寢殿深處那片更加幽邃的區域走去。
也許是去星軌樞,也許是去查看被封印帶回來的絕淵之物,也許只是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的地方。
他的腳步落在冰涼的晶石地面上,無聲無息。
就在他即將沒入那片更加深沉星輝陰影中的瞬間。
腳步,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不足千分之一秒。
一個低沉的音節,近乎輕不可聞,如同被夜風吹散的冰屑,飄落在身后那片沉滯的空氣里:
“……你是否……”
后面兩個字,湮沒無聲。只有一絲微弱的、難以確認其真偽的氣音尾調。
像是在問:
……討厭我?
然而。
這聲音太輕了。
輕到如同最纖細的蛛絲滑過空氣。
前方是流轉的星塵光影,身后是沉浸在巨大空洞麻木中的顧小眠。
她低垂著頭,視線空洞地望著自己垂落在寬大袖擺下、指尖泛白的手指。
殿內縈繞的只有星軌運轉的宇宙低鳴和她自己沉重壓抑的呼吸。
他最后那一句未能成形的、模糊得幾乎不存在的低語……
她完全沒有聽見。
如同投入無底深淵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不知過了多久,阿蘿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顧小眠身側。
“太子妃殿下。”阿蘿的聲音平直無波,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讀數,
“太子殿下諭令:冥衛司司主星野,已調撥司內‘靜儀衛’一隊,即刻起歸入娘娘名下,專職護衛娘娘安全。衛隊統領已在殿外候命。”
靜儀衛?
顧小眠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護衛?
這就是太子妃的待遇嗎?
命運……從未給過她選擇的權利。
顧小眠心里空落落的厲害,像被挖走了一塊最重要的東西,留下一個呼呼灌著冷風的空洞?
是自由嗎?
是掌控自己人生的權利嗎?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隔著星夜鮫綃溫涼的衣料,烙印深處傳來微弱卻穩定的搏動,那是契約的印記,無法分割。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
無常府那間小小的、總是彌漫著淡淡草藥香氣的偏殿。
師傅鐘無咎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卻會在她偷懶時用戒尺敲她手心的臉。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夏天會開滿白色的槐花,香氣能飄滿整個小院……
那是她的家。
師傅……鐘無咎……
她現在好想他。
“阿蘿……”
“我……能回一趟家嗎?”
“回……無常府。”
“我想……去看看師傅。”
阿蘿的墨玉瞳孔中,數據流極其細微地閃爍了一下,似乎在處理這個“計劃外”的請求。
“殿下稍候。”她微微躬身,身形如同融入水波般再次隱沒,顯然是去請示了。
顧小眠站在原地,沒有動。
心口那片空洞,似乎因為“回家”這個念頭的升起,而被一絲微弱的暖意輕輕觸碰了一下。
片刻之后。
阿蘿的身影重新顯現。
“殿下允準。”她平直地匯報,“靜儀衛將隨行護衛娘娘往返無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