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全省首屆餐飲單位評優大會,在省城第一招待所的大禮堂拉開帷幕。
現場布置得極具年代感,紅綢子掛滿了橫幅。全省十幾個地市的參賽隊伍,帶著各自的家伙什在臨時搭起的灶臺前嚴陣以待。
評委席坐著五個人,除了兩名省餐飲協會的退休老泰斗,剩下的三個全有官方背景,包括商業局的領導,以及穩坐中央的籌委會副主任——沈從云。
比賽的規則很簡單。每家單位兩道主菜。一道考量對基礎食材的把控,叫“便民菜”;一道考量手藝和底蘊,叫“招牌菜”。做完端上評委席,當場打分。
由于名額限制,淘汰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大部分縣市的代表隊只能拿出當地的看家菜,比如紅燒肉、大盤雞之類的穩妥菜式。
評委席上的沈從云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看著一份份端上來的菜品。
他給分給得很有規律。只要是供銷系統推薦的大飯店,用的都是標準配給的食材,他就在點評里加上一句“符合供給標準,發揮穩定”,打個高分。偶爾有幾家個體戶或者小飯館弄出點新奇花樣,全被他以“用料來路不明、過度烹飪”的理由打了低分。
輪到省賓館代表隊上場了。
李瀟沒有穿那種花里胡哨的白色高頂廚師帽,只系了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他端著一個巨大的帶蓋青花瓷海碗,穩步走向評委席。楊小軍端著一個小一號的砂鍋跟在后面。
在全場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李瀟把兩樣器皿放在了評委面前的鋪著白布的長桌上。
沈從云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
“李師傅,久仰大名。今天給我們帶來什么驚喜了?”他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
李瀟沒接他的茬,直接伸手掀開了那個青花瓷海碗的蓋子。
沒有想象中熱氣騰騰的白霧,也沒有五顏六色的雕花點綴。
那里面躺著的,是一塊極其方正、色澤暗紅透亮的四方肉。肉皮被處理得起了虎皮皺,周圍沒有一滴多余的湯汁。但這塊肉的下方,鋪墊著的不是常規的梅菜或者青菜,而是一層金燦燦的、顆粒分明的黃色顆粒。
“這道便民菜。名字叫,金沙蓋頂。”李瀟往后退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名退休的老泰斗湊近看了看,鼻子抽動了兩下:“這香味……不像普通的紅燒肉,底層這個金沙是啥?”
他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肉下方的一點黃色顆粒送入嘴中。老泰斗的表情瞬間凝滯。
粗糙,但有著驚人的回甘。
“這是……棒子面?!”老泰斗失聲喊了出來。
全場嘩然。棒子面就是玉米面,70年代用來喂豬或者窮苦人家熬糊糊的粗糧。拿這玩意兒來做省級評優大會的菜?這不是把評委當叫花子打發嗎?
沈從云臉上的笑意瞬間擴散,他抓住了把柄。
“李師傅,你這是在兒戲吧?就算你想標榜平民路線,用玉米面來墊底紅燒肉?這完全是亂彈琴?!?/p>
“沈主任,吃都沒吃,怎么知道是亂彈琴?”李瀟毫不退讓。
“好,那我就來嘗嘗?!鄙驈脑评湫σ宦?,拿起筷子,徑直夾向那塊肉和底部的玉米面。
筷子接觸肉皮的瞬間,完全沒有阻力,就像切開一塊豆腐。沈從云連肉帶玉米面送入嘴中。
咀嚼的第一下,他的眼角就狠狠抽動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一整塊肉。那是由幾十張薄如蟬翼的肉片,一層層堆疊起來的。肥肉不膩,因為油脂已經完全被底下的玉米面吸收。而那些本該粗糙喇嗓子的玉米面,在吸收了豬油和特制的醬汁后,變得飽滿彈牙,帶著一股強烈的農家新糧的清甜,把五花肉的醇厚托舉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
“合作社自產的新鮮秋玉米,脫殼后用小石磨手工碾壓碎粒。不用水煮,直接靠肉香把粗糧干蒸至熟透。”李瀟平靜的解說聲在大廳里回蕩。
這根本不是粗劣的便民菜,這是一場對平民食材脫胎換骨的重塑。
老泰斗激動地拍了桌子:“絕了!大巧不工。這肉用的是懷安的土豬吧?好料,好手藝。便民但不低賤,我給十分!”
另外幾名評委嘗過后,也紛紛點頭稱贊。商業局的領導甚至又夾了一筷子玉米面。
沈從云的后槽牙咬緊了。他知道這道菜挑不出毛病,但他還有后手。
“這道便民菜算你過關。但我們評優,還得看硬菜?!鄙驈脑颇抗廪D向那個一直沒打開蓋子的小砂鍋,“李師傅,你們的高端食材是什么?聽說你們合作社搞不到海味?!?/p>
李瀟看了一眼楊小軍。楊小軍上前,手墊著抹布,一把掀開了砂鍋的蓋子。
“嗡——”
一股肉眼不可見的、極其奇特而霸道的香味,如同風暴一般瞬間席卷了整個主席臺,甚至飄向了前排的觀眾席。
那香味不是單純的肉香,也不是香料的刺鼻,而是一種混合了森林泥土氣息、深秋落葉和極其濃郁堅果氣味的復合異香。
砂鍋里,是一鍋金黃澄澈的清雞湯。雞湯中央,飄著幾片黑乎乎的、帶著奇怪大理石紋路的不規則薄片。
“這……這是什么味道?”一名評委有些失態地捂住了鼻子,然后又忍不住貪婪地吸了兩口。
沈從云臉色大變。他從未見過這種食材,但本能告訴他,這東西的沖擊力甚至超過了鮑參翅肚。
“這叫豬拱菌?!崩顬t指著那黑色的薄片,“在西方它叫黑松露。這是合作社組織農民在深山里挖出來的。沒花一分錢的外匯,純粹靠老天爺賞飯。用合作社養了一年的老母雞吊出來的清湯,加兩片這東西?!?/p>
李瀟雙手撐在長桌邊緣,死死盯住沈從云。
“沈主任。粗糧玉米面,深山野蘑菇。這都是沒上你們供銷社名錄的‘野路子’。但這味道能不能上得了臺面,還請您,親自評判?!?/p>
沈從云看著那碗金黃色的湯,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被逼到了墻角。吃,等于承認了李瀟食材的頂級;不吃,全場幾百雙眼睛看著他怎么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