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廚里一片死寂。之前菜單革命帶來的心氣,被這一紙通知砸得七零八落。
李瀟沒說話,走到自已的專屬灶臺前。他拿過一塊抹布,一點點擦拭著本來就光可鑒人的不銹鋼臺面。
他在想沈從云那張笑瞇瞇的臉。
那是個極其聰明的對手。劉一刀是莽夫,只會用權力硬砸,砸爛了還惹一身腥;沈從云懂借勢,他把針對李瀟的個人打壓,包裝成了一場浩浩蕩蕩的行業規范運動。誰敢反對,誰就是跟全省的食品安全作對,跟商業局的改革作對。
“李老弟,要不要去高省長那走動走動?”陳建國湊近了點,“憑省長夫人對你的看重,高省長一句話,這規矩也不是不能改。”
“不行。”李瀟擦桌子的手停了下來,“高省長日理萬機,盯著全省的盤子。沈從云打的是食品安全的旗號,省長要是直接干預,落人口實,這事性質就變了。不能把省長架在火上烤。”
他很清楚,老首長那句“把鍋砸了”,不是讓他找人告狀,而是讓他憑自已的本事,光明正大地把這套爛規矩給破了。
晚上下班,李瀟踩著泥水回到家。
屋子里亮著暖黃色的燈。林晚秋坐在桌前,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邊堆滿了報紙和一些從教育局拿回來的文件。
見李瀟進門,她起身拿過毛巾幫他擦頭發。
“遇到難事了?”林晚秋聲音放得很輕,手指在他的鬢角按揉。
“瞞不過你。”李瀟拉著她的手坐下,把那份評優通知拿了出來。
林晚秋只看了幾行,眉頭就鎖成了一個結。“這是典型的壁壘政策。他們用行政手段壟斷了上下游的通道。你的早餐計劃,現在是不是卡住了?”
李瀟點頭:“沒有供餐資質,教育局那邊不敢大規模放開。現在只是幾個學校在打擦邊球,一旦深究,全部得叫停。”
林晚秋手指輕輕敲打著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書卷氣極濃的臉上,罕見地透出了一股子不服輸的執拗。
“李瀟,你還記得咱們在懷安縣,給那個被毒蘑菇放倒的村子解毒的事嗎?”
“當然記得。用百草解毒湯。”
“那時候,你連行醫資格證都沒有。可人救活了,沒人追究你無證行醫,反而給你發了獎狀。”林晚秋盯著他的眼睛,“為什么?因為在實打實的療效面前,規矩得給生命讓路。”
李瀟腦子里閃過一絲光亮。
“你的意思是……”
“沈從云定標準,說他的食材是安全的、最好的。可東西好不好,不是公章說了算,是吃到嘴里的人說了算。”林晚秋把文件推到一旁,“他們要搞評優大會是吧?咱們就去參會。不僅要參會,還要把合作社的農副產品全部擺到臺面上。”
李瀟苦笑:“人家門檻卡著,咱們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
林晚秋從桌子下方的抽屜里,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你看看這個。我這幾個月,跑遍了省農業廳、衛生防疫站,甚至找了省農科院的朋友。紅星生產隊出來的每一批豬肉、每一車青菜,我全留了樣本送去化驗。”
她把紙袋打開,里面全是蓋著各種權威檢測機構公章的化驗單。
“供銷社說他們的東西符合內部標準。咱們的東西,符合的是省科研單位的最高安全級別。他沈從云的特許許可證,能大得過農科院的數據嗎?”
李瀟看著那厚厚一沓化驗單,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實則將所有后路都替他鋪平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晚秋,你這是把火藥庫都給我搬來了。”
“火藥我準備好了,怎么炸,那是你們大廚的事。”林晚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大會報名截止是在明天下午吧?去,堂堂正正地把表填了。”
第二天下午。省商業局二樓的大會議室,人頭攢動。
全省各地市叫得上號的國營飯店經理,都揣著自家的采購臺賬,排隊提交報名表。這關乎到來年的食材分配額度,誰都不敢馬虎。
會議室正前方的桌子后,坐著幾個籌委會的工作人員。沈從云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端著一個紫砂杯,正跟旁邊商業局的處長低聲交談,一派儒雅氣度。
隊伍慢慢往前挪。
門被推開,李瀟和陳建國并肩走了進來。楊小軍抱著個大紙箱跟在后面。
原本嘈雜的會議室,音量不自覺地降了下去。這段時間,李瀟在省城餐飲界的風頭太盛,沒人不認識這個年輕的廚藝顧問。
馬長順眼尖,大老遠就站了起來,陰陽怪氣地扯開嗓子:“哎喲,這不是李大顧問嗎?走錯門了吧。這可是省優大會的報名點,你們那連個特許證都沒有的野路子,上這兒湊什么熱鬧?”
李瀟沒理他,徑直走到報名桌前。
“省賓館后廚,提交報名表。”李瀟把填好的表格放在桌上。
負責審核的辦事員有些尷尬地抬頭看了一眼沈從云。沈從云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挑不出一絲毛病。
“李師傅,省賓館的廚藝我們是認可的。但是……”沈從云用兩根手指壓住報名表,“規矩就是規矩。你們采購的那批農戶散養食材,沒有入網憑證,沒法核實安全性。萬一吃出問題,籌委會承擔不起這個責任啊。我勸你,還是補齊了手續再來。”
這番話夾槍帶棒,字字誅心。周圍的飯店經理們發出一陣低聲的議論,紛紛避開目光。
李瀟把手壓在報名表上,沒讓沈從云抽回去。
“沈主任說的安全性,指的是哪一方面?是重金屬超標,還是農藥殘留?”
沈從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在這個年代談這些專業詞匯,實在有些超綱。
沒等沈從云開口,李瀟轉身對楊小軍打了個手勢。楊小軍上前,把大紙箱“砰”地一聲砸在桌上,震得紫砂杯里的茶水都灑出來幾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