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整,李瀟準時出現在縣委辦公樓外。他穿著一身干凈的白襯衫和藍色的確良褲子,這是林晚秋特意為他熨燙的,整個人顯得精神而挺拔。
劉秘書已在門口等候,見到李瀟,臉上露出了公式化但并無惡意的微笑。“李瀟同志,錢書記在里面等你。”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李瀟看到錢衛國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懷安縣地圖前,手里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像一位即將投入戰役的將軍。
“來了?坐。”錢衛國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
李瀟沒有坐,而是走上前,與錢衛國并肩站立,目光也投向了那張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了縣城,又用藍筆在周圍的幾個公社,特別是燕山公社的位置,畫了幾個圈。
“我看了你的報告,寫得很好。”錢衛國終于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李瀟,“好到讓我覺得,你不應該只是一個廚子。”
這句開場白,帶著審視,也帶著壓力。
李瀟不卑不亢地回答:“錢書記,廚子也得吃飯,也得關心糧食和蔬菜。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問題,和我想到的一些不成熟的解決辦法,寫了出來。”
“不成熟?”錢衛國拿起桌上的報告,揚了揚,“這里面的構想,比我縣里商業局那幫高材生寫的五年計劃還要大膽,還要細致。‘聯營合作社’,‘工農互助’,‘標準化生產’……李瀟同志,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或者,你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高人指點?”
這是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也是一個必須跨過去的坎。李瀟知道,如果不能讓錢衛國徹底信任自已,那份報告就是一張廢紙。
他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緒。
“錢書記,我沒有什么背景。如果非要說有,那就是在紅星生產隊當知青的那段經歷。至于高人……”李瀟的腦海里浮現出馮老的身影,也想起了系統的存在,“我的確遇到過一些人,也讀過一些書,讓我明白了一些道理。比如,馮老教會我,做菜要追本溯源。我想,做任何事,道理都是相通的。我們不能只盯著餐桌上的問題,更要看到田地里的困境。”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自已思想的來源,又巧妙地將話題拉回到了報告本身。
錢衛國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鐘,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么。最終,他點了點頭,重新坐回辦公桌后。“好,那我們就談談你的這個‘合作社’。想法很好,但現實呢?你成立合作社,第一筆啟動資金從哪里來?倉儲和運輸設備誰來解決?最關鍵的,你把供銷社的生意搶了,引發了市場波動,甚至是對抗情緒,這個責任誰來負?”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炮彈般砸來。
李瀟早有準備,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上面是他和林晚秋昨晚連夜算出的賬目。
“錢書記,關于資金,我們餐飲聯盟的二十多家飯館,愿意共同出資。雖然不多,但作為啟動資金足夠了。關于設備,我們不需要最好的,一間能遮風擋雨的倉庫,一輛能開得動的卡車就夠了。我們可以自已動手修,自已動手改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至于您最擔心的責任問題。我懇請縣委能給我們一個‘試點’的名義。我們不是要搶供銷社的生意,我們是去開辟一塊新的市場。供銷社看不上的、不愿意費力去收的那些零散山貨、特種蔬菜,我們去收。我們把農民手里賣不出去的東西變成錢,再把城里人想吃卻吃不到的東西端上桌。這是對計劃經濟的有益補充,是拾遺補缺,不是挖墻腳。”
“拾遺補缺……”錢衛國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這個李瀟,不僅有勇,更有謀。他總是能找到最恰當的詞語,來規避最敏感的風險。
錢衛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在權衡,在博弈。支持李瀟,成功了,是他的政績,是懷安縣改革的一大步。失敗了,他將面臨來自上級和供銷社系統的巨大壓力。
許久,他終于做出了決定。
“李瀟同志,你的膽識和遠見,讓我很欣賞。”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重重一點,“我不能給你錢,也不能給你人。但我可以給你政策。”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鉛筆在縣城邊緣的一個地方畫了一個圈。“這里,是城東廢棄的磚瓦廠,有一個大倉庫,雖然破舊,但足夠大。我可以做主,批給你們作為合作社的臨時總部。”
他又在圈旁邊畫了一輛小卡車的簡筆畫。“縣運輸隊有一輛報廢的解放牌卡車,放了快三年了,我可以讓劉秘書去辦手續,調撥給你們。能不能修好,就看你們自已的本事了。”
最后,他拿起桌上的公章,在一份空白的介紹信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這是縣委辦公室的介紹信。拿著它,去工商所辦理合作社的注冊手續。合作社的名字,就叫‘懷安縣農商聯動服務合作社’,性質是集體所有制,由工商所代管。你,李瀟,任第一任社長。”
錢衛國將那份蓋著紅章的介紹信推到李瀟面前,目光變得無比嚴肅。
“我給了你‘名’,給了你‘器’。路要怎么走,完全看你自已。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后,我要看到成果。如果你的合作社能讓參與的農民收入增加兩成,能讓縣城餐飲業的供應情況得到明顯改善,我會在全縣推廣你的模式。如果失敗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這是一場賭博。錢衛國賭上了自已的政治前途,而李瀟,賭上了自已和所有人的未來。
“謝謝書記!保證完成任務!”李瀟接過那份薄薄卻重如泰山的介紹信,鄭重地敬了一個禮。
走出縣委大樓,陽光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他緊緊攥著那封介紹信和倉庫、卡車的批條,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個廚師,他成了一個棋手,正式踏入了時代的棋局。
然而,棋局之上,從來不止兩方對弈。
就在李瀟拿到批文的同時,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停在了省供銷總社的大樓前。馬長順整理了一下自已的中山裝,從車上下來,快步走了進去。
他找到了自已在省社的老同學,如今已是業務處副處長的張德全。
“老張啊,我這次來,是向省社反映一個嚴重的問題!”馬長順一臉的痛心疾首,“我們懷安縣,出了一股歪風邪氣!有人打著‘改革’的旗號,搞起了投機倒把,要另立山頭,挖我們計劃經濟的墻角啊!”
他添油加醋地將李瀟的餐飲聯盟和定向采購,描繪成了一場意圖顛覆供銷體系、走資本主義道路的陰謀。
張德全聽完,皺起了眉頭。“還有這種事?縣委是什么態度?”
“縣委那個新來的錢書記,思想比較……嗯,開放。被那個廚子給蒙蔽了!我擔心啊,這口子一開,以后我們供銷社的工作還怎么開展?這是在動搖國本啊,老張!”馬長順聲淚俱下。
張德全拍了拍他的肩膀:“長順,你放心。這件事我知道了。供銷體系是國家的經濟命脈,誰也別想動搖。你們縣里的事,我不好直接插手,但我會給你們市供銷社的領導打個招呼,讓他們‘重點關注’一下懷安縣的‘市場新動向’。你回去之后,也要守好自已的陣地,對于任何擾亂市場秩序的行為,要敢于斗爭!”
得到了省里的“尚方寶劍”,馬長順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他臉上掛著陰冷的笑容,心中已經有了無數個給李瀟使絆子的毒計。
李瀟和他的伙伴們,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當李瀟將批文和批條拍在國營飯店的后廚桌子上時,整個后廚都沸騰了。
“社長!我們有自已的合作社了!”
“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看供銷社那幫孫子的臉色了!”
王海經理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握著李瀟的手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李瀟帶著王海、張貴、楊小軍以及幾個飯館老板代表,雄心勃勃地來到了城東的廢棄磚瓦廠。
然而,眼前的景象,像一盆冰水,澆熄了所有人的熱情。
所謂的倉庫,墻壁上布滿了巨大的裂縫,屋頂破了好幾個大洞,陽光從洞里照進來,在堆滿垃圾和雜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倉庫門口,停著那輛所謂的“解放牌卡車”,車身銹跡斑斑,四個輪胎癟了三個,駕駛室的門都掉了一扇,像一頭擱淺在垃圾堆里的鋼鐵巨獸的殘骸。
一陣風吹過,破爛的窗戶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仿佛在嘲笑著這群異想天開的人。
“這……這就是我們的總部?”一個飯館老板的聲音都在發顫。
王海的臉也白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覷。剛才的豪情壯志,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擊得粉碎。
只有李瀟,他的目光掃過這片廢墟,眼中非但沒有失望,反而燃燒起更旺盛的火焰。他走到那輛破卡車前,用手敲了敲還算厚實的發動機外殼,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他轉過身,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很好。”他說,“比我想象的還要好。至少,它還有個架子。從今天起,這里就是我們的根據地。一場硬仗,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