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宮內,撫琴品茶,小情恣意,似乎只有在這,帝王才能得到一絲寧靜。
“待那東西成了,朕第一個便送你。”
咸貴人嬌羞一笑,琴弦撥動的更柔情了些。
慕唯老遠就聽到琴聲,又見常聲立在宮外,便知是皇帝來了。
常聲是周亦卿走后,皇帝新提拔的貼身內侍,見到慕唯只是淡淡一笑。
慕唯還禮示意,頓住腳,待一曲終了,才入殿請見。
本是輕松自得的心情,在見到慕唯那一刻,瞬間又烏遭起來。
“你父親正被滿朝文武彈劾,你倒還有閑情逸致。”
禮還沒行完,皇帝就冷聲諷道。
慕唯不緊不慢道:“前朝那些事,臣婦是不懂的。”
不懂?
皇帝冷哼一聲。
那個姓曹的難民可是從督統府出來的,被她一路送給了姜自游,竟還說自己不懂。
“無事便在府中養胎,為何總往宮里跑?”
不經意掃了一眼慕唯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在等,等佛子出生。
七年間,他擄截了成百上千個男童,那個慕予澈卻始終是最好的藥鼎,經的住百毒侵襲,抗得過百藥治解,甚至還能保有一絲清醒。
她們是姐弟,待這孩子出生,會不會比慕予澈還要好?
若是從嬰孩時期便以那奇藥喂著,七八載后,或許會比慕予澈還要好上百倍。
屆時神丹必成。
慕唯始終低眉斂目,看不到帝王稍顯渾濁的眼中幽光閃爍,她輕聲道:“我時常想念姨母,便來的勤了些。”
“哦?”皇帝道:“嫡母不親,姨母反而親了?依朕看,你是對那后花園感興趣吧。”
慕唯也不辯解:“后花園如此神秘,任誰都會想進去看看的。”
皇帝嗤笑一聲:“你倒是坦坦蕩蕩。”
隨即對咸貴人道:“你去將鎖鑰取來,帶她進去看看。”
咸貴人一驚:“圣上?”
“無妨,且去吧。”
在原地猶豫了兩息,咸貴人才躊躇的帶著慕唯出了殿。
她本想以后花園為餌,引慕唯硬闖,屆時傳入皇帝耳中,龍顏大怒之下,她自然再也不敢打雨花宮的主意。
可慕唯一來二去也不上鉤,今日她才撫琴留了皇帝許久。
皇帝似乎也沒有離去的意思。
后花園的秘密若是暴露,皇帝愿不愿意保她都是兩說。
別看嘴上說的好聽,但她太了解那個男人了。
現在還有挽回的余地,皇帝竟主動要帶她去?被發現了怎么辦?
思來想去也想不通,宜月取了鎖鑰過來,猶豫的看向自家主子,咸貴人清聲道:“打開吧。”
隨著一道清脆的聲響,院門被緩緩推開,入目所見一片荒蕪,只有一處孤零零的水井,十分怪異。
園子很大,應是與前殿有著差不多的規模,慕唯總算明白,為何雨花宮看起來很小,原來另一半就是這上鎖的后花園。
里面一個建筑也沒有,假山、涼亭、回廊,甚至是歇腳的小竹樓,或多或少的廂室臥房全都不見,光禿禿的,更不要說什么奇花異草,綠樹成蔭。
整個園子只有荒蕪單調的黑土地,外圍隔著高高的院墻,再加一口突兀的水井,再無其他。
慕唯在門前站定,因為已經不需要再往里走,一眼就能看到盡頭。
“姨母這后花園,真是讓我出乎意料。”
咸貴人淡淡道:“那年圣上為我請來道士作法,道士說是因為綠植過多,屋舍又占了邪位,才引來鬼祟,于是我將房屋推倒,花草斬盡,這才不再鬧鬼。”
她低下頭去,泥土松泛,像是被翻動過。
可現在還沒到播種的季節。
“姨母是栽種了什么東西?”
咸貴人哦了一聲:“鬼祟沒了,園子荒著也可惜,我便栽種些不起眼的小花,看著也愉悅些。”
有奇怪的味道傳來,像是泥土的芳香,又像是某些家禽的體味。
慕唯一步邁出,在素城時,每到暖春,她便會和阿澈一起在小園中種些玉米,種子扔下去,便要拿腳踩一踩,玉米種子不需要挖太深的坑,泥土很快就能踩實,可這里的土踩上去只覺松軟深陷,說明下面很深。
什么花需要挖這么深的坑?
她走了兩步便回來,昨夜似乎下了一場小雨,泥土濕潤,連帶著鞋子也沾上了一圈泥巴。
咸貴人忙道:“看你,怎么還像個孩子一樣?宜月,快去給阿唯找雙新鞋子來,這要是摔上一跤可不好。”
語氣關切又自然,讓慕唯都恍神了一瞬。
將手臂送給冷凝:“姨母不必麻煩,我這便回府去了。”
咸貴人還欲攔著,慕唯已率先離去。
回到前殿,帝王沉聲問道:“可都瞧清楚了?”
慕唯斂聲答:“是。”
“那就回去好生養胎,朕還等著佛子出生呢。”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句話透著陰森的寒意。
行禮告退,剛走到院中,身后琴聲又起,看來皇帝暫時不打算離開。
腳下忽然一滑,冷凝嚇了一跳:“小姐,小心!”
只是些泥土,不該這樣滑膩才是,她挪開腳,方才被她踩出的泥印里正泛著光。
冷凝問道:“這泥怎么了?”
慕唯蹙眉:“有油。”
咸貴人偷偷打量著帝王的臉色,帝王的心情似乎好了些,可她卻愈發的心里沒底。
琴聲不自覺急促起來,嘭的一聲,琴弦忽然應聲而斷。
“跪下。”
咸貴人驚魂未定,以為自己聽錯了:“圣上?”
皇帝依舊閉著眼:“朕說,跪下。”
她這才驚醒,撲通一聲就跪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拖起她的下巴:“連你也敢在朕的面前耍弄起小手段了?”
咸貴人駭然道:“嬪妾沒有。”
“沒有?”皇帝冷道:“那你來說,那些傳言是怎么回事?你是故意想引她硬闖,對不對?”
“不、不是的,嬪妾并不知情啊。”咸貴人還想強辯。
皇帝卻忽然手上用力,湊近她道:“你在怕什么,怕朕讓你做替罪羊?嗯?”
“沒…”
她剛說了一個字,皇帝卻嫌惡的一把將她甩開,沉聲命令道:“掌嘴。”
宜月忽的一個哆嗦,皇帝喜怒無常,貴人稍有不慎便要被掌嘴,每次都是她動的手。
看主子對她暗自點頭,她狠了狠心便打了過去。
“雨花宮的奴才,倒是都對你忠心耿耿。”
“今日朕便讓她去看了又如何?朕倒想要瞧瞧,一個寡婦,還能翻出什么天。”
“記住,大齊是朕的大齊,朕才是皇帝,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清脆的掌嘴聲陣陣響起,皇帝不緊不慢的起身離去:“你最好別打佛子的主意,否則,朕要你的命。”